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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锁钥 ...

  •   白蜜泉的吉耶尔·哲娜。
      他的名字。把他捆缚在过去的一根绳索。就像现在,这根六肘尺长的绳索绑住他双手,另一头拴在骆驼后鞍上。
      步子一脚深一脚浅。骆驼通常迈得很稳健,但吉耶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鞍座上的人会催它飞奔起来,什么时候又勒令它停下。他眼睛整天被蒙住,既无法通过朝暮和星辰变换认明方位,也猜不透前方那蛮横牵扯着自己的命运,只能跟在后面跑,深深浅浅、东倒西歪、踉跄地跑,稍微没跟上,拽走他的就不再是骆驼,而是死亡。人在炙烫的细沙上拖行,死亡会变得格外悠长,像耐心烘烤一张面饼。
      那个孽物——摘掉假胡须的中年人——吉耶尔猜想他不会这么轻易杀死自己,主要是为了锉削所剩无几的体力。一到入夜,他就被捆绑结实,扔到火堆旁,强硬地灌下食物和水,每次吉耶尔都感觉自己被侵犯了一样。没有谁从折磨他这件事中取乐,也没有谁辱骂谑笑。孽物的那些同伴寡言少语,彼此用“兄弟”称呼,好似互无尊卑,而行动远比军队更有纪律。午夜时,他们会检查欢悦夫人和达姬雅娜的药效是否过去,适时用那鼻烟盒里的蝎子补上一针,把两人放回驼背上的小软轿,然后吉耶尔听见他们聚在一起祈祷,呼唤很久以前自己依稀听过的名字,并非大君,并非以莎提到的任何一位星灵。
      “休玛,我们的父,阿扎梅茨允诺你得胜。因为万象之中唯黑暗与死不朽……”
      再然后,他们默无声息,将俘虏重新系在那头载着奇珍异宝的骆驼后面,继续上路。
      当吉耶尔精疲力竭地捱过了五个白天,第五个夜晚,眼睛上的黑布突然揭去。篝火几乎让他失明。
      孽物从火中抽出一根木柴,凑近那虚弱的瞳孔。
      “白蜜泉的吉耶尔·哲娜。”
      深陷进肌肉的绳子似乎跟着勒紧了。
      “我记得,鹅泉的谷仓里,你把自己打扮成现在这模样,屈辱,无助,束手待毙,根本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吉耶尔双唇紧闭。说话意味着流失气力和水分,他需要它们,哪怕涓滴毫末,来对抗新的白昼。
      “你杀了赛涅斯。那个蠢货,把我们暗秘的事业做成了疯子的狂欢,是他自寻死路。如果说还有什么叫我意外,就是你。我看见你在那赭黄色的山崖上,为了素昧平生的一群妇人而抱住你母亲哀求,又在崖下因为一个无闻者的死对她翻脸相向。那时我就知道,有朝一日要是请你去救某个女人和孩子,你必定全力以赴。”
      声音像火焰的阴影,安静蔓延,毫无侵害,却凭空唤起寒战。他整个人仿佛也有融入阴影的禀赋,一念间便抹消自身的轮廓与存在。吉耶尔略微猜到他为什么大费周章委托自己。和鹅泉的暴乱不同,这个孽物尤其擅长让他的教派避开日光,行进在森然黑暗下。
      “听前辈多聊几句吧,小伙子。”柴火不紧不慢拨拉着。“所有的无闻者——祭司不知晓真名的人,结果不外乎两个。要么在四年、八年、若干年后的下一场受炼中屈服;要么就拒绝响应大君召唤,任由真名泯灭,成为孽物。祭司会告诉你,选择在你自己手上。娠教的母狗有着长足的耐性。”
      娠教。笼罩着诸城国,侍奉大君与黑夜律法,赐予大妃和族母权力,庇荫每个茹丹人从出生走向死亡的宗教。吉耶尔很少听人正式谈起它的名谓。当世界上只有一种信仰,它被称作什么就不重要了。
      “你在部族的石窟里受炼,对吗?巫妪怎么做的?用药油和她们的手指敷擦玩弄你?不,这种手段粗蛮又原始,大城国的祭司远比这别出心裁。她们罩住你的眼——别以为这就够了——用蜡封死你的鼻子和耳孔,让你的嘴只能做呼吸这一件事,然后把你放进一座中空的铜雕像里。那雕像贴合得像你躯壳外的另一层躯壳,金属压迫你全身肌肤,你只能被摆布出雕像摆成的姿态,一处关节也不能转动。她们每天通过雕像嘴部的开口给你喂食,从那儿冲水盥洗你的身体,除此什么都不做。你看不见,听不到,丝毫动弹不了,但你知道她们在观察你。你仅剩的可以用刹那、也可以用永恒来计量的感觉,是她们允许你感觉到的。你发现时间又长又轻,那么可怕,是她们告诉你的。你就像琥珀里的小虫,渴望被地动山摇碾碎,而只要你屈服,只要有一瞬间想着‘怎样都好,快点结束吧’,真名就叫她们抓住了。此后无论何时,无论谁用真名唤你,你的肉身和灵魂都会同那个瞬间一样屈服。——现在,你猜我在那座雕像里呆了多少天?”
      孽物笑起来。他见吉耶尔视线闪烁了几下。
      “十六天。比整整半个月还多一天。每天我都希望赶紧发疯,但出来后又感谢自己尚还清醒。那是我第二次受炼,我明白,自己经不住第三次了。肉身和灵魂终归有极限,凡人在黑夜律法的意志前不堪一击。我拼了命地逃到金海,作为无闻者,仗着刀剑谋生。熟悉的故事,不是吗,年轻人?你以为金海,白昼之神居住的大地,就能容许我们这些野狗流浪一辈子吗?娠教不会放任何一个无闻者挣脱囚笼。祭司的儿子,那些戴着薄纱面幕、既是神官又是战士的男人,那些她们一手调教出来的远远超于凡物的凡物——那些所谓的‘真律者’,循着真名的气味专门来猎捕我们,像苍蝇循着血的气味。你很走运,或者说见识少得可怜,还没遇上他们。而我不。”
      一声清脆的“喀嚓”,柴枝在手中掰成两段。
      “他们割了我。”
      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依然是温言细语的,阴影渗出笑容。
      “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失去的那东西。你既不允许自己屈服,也没法反抗。你在逃跑,没命地逃跑,幻想只要逃得够快灾难就不会抓住脚跟……但你迟早会被它追上,你会被击溃,会跪倒,会失去哪怕做一个无闻者的资格。你最终也会成为孽物。不,那不是什么叫人害怕的词,是古往今来所有想捍卫或想摆脱自己真名的人,注定的结局。”
      “…………那些奴隶也和你一样。”
      孽物盯着吉耶尔颤动的气管,似乎有条网住的鱼在挣扎。
      “好的,”他点头,“你终于开口了。”
      “被阉割、被当做牲畜的那些男人!他们和你一样!差一点他们就能重见光明,没死在奴隶主的皮鞭和刀剑下,却死在你手中!你连自己的同胞都不放过吗?!”
      “同胞?我当然知道谁是我的同胞。你看他们眼睛可还有光彩?从头到尾被一个小鬼驱使着,不知在干什么,不知往哪儿去。一群受了惊吓冲出畜栏的猪,你管那叫战斗?他们腰杆最初是直的,却早已习惯了匍匐在地,愚蠢,痴呆,半文不值,无药可救。他们是娠教给我们看的榜样。只要他们还苟延残喘,就是那群婊子的胜利,是对真正的战士的羞辱。”
      吉耶尔身体一阵剧颤。“我会杀了你。”他声音是柄锈刀,一道道擦过字句的砥石,“你,和你那些‘真正的战士’,每个人都有份。你们怎么杀死他们和那个孩子,我就怎么杀死你们。不管我是活着,还是从火狱回来,不管是哪个神庇护你,我都会把你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放过。”
      孽物开怀大笑。“真了不起啊,”他赞叹道,“我是说……你的眼神。我喜欢极了你现在的眼神。因为赢了的人是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对手的。这是一败涂地的眼神。”
      他没有再蒙上吉耶尔双眼,任其取悦自己。夜里,祈祷完毕后,信徒们整装出发,朝群星沉落的方向而行。吉耶尔预感到终点迫近。就在当天,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看上去像是某片古建筑群的遗址,千百年前就被沙暴摧毁。尽管极力想忘掉,那个和以莎一同造访过的地底城国还是跳进了吉耶尔记忆。如果说这儿过去也是座城市的话,它留存在沙面上只有零星几道断壁残垣,规模太小了。又或许,他们经过的只是一座与夜庭同样宏大的城国,最高处的宫殿塔尖;这头恢弘巨物除犄角以外的身躯都沉睡在黄沙下。
      他被拖到一块凹陷的挖掘场边,看来孽物另一些同伴已在这儿工作多时。信徒将载着欢悦夫人和达姬雅娜的驼轿卸下。一个光着脑袋和下巴的老人迎上来,双手交叉胸前,孽物以同样的姿态俯身行礼。
      “赞美阿扎梅茨与宗父!”老人叫道,“两位庄严万象之母终于落到我们手中。”
      “事情俱备了。她们还给我带来小小的赠礼。一件令人惊喜的供物。”
      老人扫视吉耶尔。他黑色的头颅全无毛发,微微泛光,褶皱犹如煤玉表面的刻纹。这是一枚被历史磨蚀相貌的典型茹丹人的雕像。他耳朵还在,耳廓有好些缺口,像锈烂的斧刃,大约是多年前将铜耳环强行摘除的痕迹。吉耶尔很怀疑他那件与真名相提并论的器具是否完好。“无闻者?”不存在的眉毛扬起,问。
      “是的。倔强,生命旺盛,深心里还藏着真名的火种。”孽物说,“星灵会喜欢这具肉身。”
      他们并不避讳在吉耶尔面前谈及计划,他已经是头祭牲,躺在案上,等待精美的献碗盛接鲜血。
      “娠教的败亡始于今日。她们的星空将沦陷,她们的光明将为我主所用,她们奴役的不朽灵魂将在真正的战士身躯里重获自由。那些孱弱的妇人将为八千年来的暴政和谎言付出代价,茹丹将重塑法则,重归万物之列,由雄健有力者来主宰!现在,我的兄弟,请你带大家离开,去赴我主另外的事业。我已挑选几位心生决意的同胞留下。我们是祭坛的基石,为宗父的先驱铺好道路,其他的人,不必在此平白殉葬。”
      老人没有打断孽物说话。他又深深施了一礼。
      “永别了,兄弟。阿扎梅茨允诺你得胜。”
      孽物微笑着。
      “胜利归于阿扎梅茨,”他用吉耶尔听过的最真挚的语气说,“我则微不足道。”

      当老人率领那群专程护送“战利品”而来的信徒骑上骆驼离去,孽物还在沙尘与废墟间伫立了片刻,仿佛聆听风中暗黄色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向吉耶尔。
      “该处理你了。”
      他牵过捆绑俘虏双手的绳子,只一瞬间就瓦解了猝然的抵抗。干净修长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吉耶尔下颌,阻止它闭合。血从张开的嘴角慢慢溢出。
      “我刚才给了你咬断舌头的时间,”孽物柔声说,“你没把握住。你是有那么一丁点渺茫生机,都不会甘愿去死的人。”
      他喜欢放任对手掉进陷阱,按照自己的推论摆布他们。这是他施加控制力的手段,正如那温吞轻缓的腔调,极为节制地施加着战栗。吉耶尔喉管在他紧握下断续挣扎,“‘庄严万象……之母’,”被嘴里的血噎死前,他问,“……什么鬼?”
      “看来你根本不知道那两个女人有多重要。通往星辰的门扉就在前面,她们是两把钥匙。我很好奇,当你瞧见门后的东西,还会想自尽么?”
      孽物做了个向导般的手势,给吉耶尔展示他身后的挖掘场。信徒们在遗迹清理出了一个半圆形巨坑,黑色石椅和阶梯拾级而下,朝向一大块同样漆黑的绘画长壁。布景墙。讲述远古传说的金粉图案擦去黄沙,斑驳如谜。吉耶尔心脏骤然一停,像有微弱的闪电爬过。剧院底部平台的积沙没挖干净,这个巨坑显得比他记忆中更浅,也更完好,不会容许一位少女从它边缘失足掉落。
      尖桩是剧场沉默的观众。
      崭新的木桩环绕半圈,矗立在坐席间的沙土中,穿戳着赤条条的尸体。是随处可见、专用来处死奴隶的刑具,但那些死者不是奴隶,没戴铜耳环,器官齐全。生前显耀身份的衣物和铠甲堆叠整齐,摆在每人各自脚边,位置恰到好处,不溅上一滴血。铠甲是统一制式,吉耶尔略微眼熟,他无暇多想,因这诡异残忍的造景不寒而栗。
      他被拖到正对黑石布景墙的一根空木桩前。孽物猛地一拧,原先在白犀牛那里就被拆散过的双腕重新脱了臼。他并不用同样的手段处置吉耶尔,而是把捆绑手腕的绳索吊在尖桩顶端,调整长度,让俘虏的身子不至于完全悬空,刚好脚尖能够到地面。吉耶尔咝着气,心里诅咒了几百回,再也没有破口大骂的力量。
      “我怕你胡乱挣扎伤到自己,”孽物替他将汗水浸湿的头发抚到脸颊后,“那样星灵可不高兴。”
      吉耶尔艰难抬起头。和孽物一起留下来的几个信徒,正将昏迷不醒的欢悦夫人和达姬雅娜分别固定在黑墙两侧的座椅上,像给祭坛供奉花束。
      “你要把我献给星灵。……你要她们为你许愿。”
      “许愿?我费尽心思得到她们,难道只是用来许愿吗?钥匙独一无二,找个拿它开锁的人却不难。”孽物退到一边,“看我物色到的——或许你认识?”
      若不是提醒,吉耶尔几乎没注意到对面黑墙下的阴影里,瑟缩着四个同样被绑架来的人。他们蜷伏的姿态很容易被误认为布景的一部分。信徒揭开这些俘虏头上套的麻袋,用火把晃亮惊恐万分的脸。
      吉耶尔瞳孔张大了。
      四人当中最泣不成声的,正是先前在哈昔尼旅栈遇到的那位贵小姐,早已丢光颐指气使的派头,瘫成一堆烂泥。看起来像她侍卫长的男人尽管五花大绑,仍颇为可笑地穿着铠甲,与那些尸体脚下别无二致,显然他是这批惨遭屠杀的侍卫剩下的最后一个。还有两名年轻人。一男一女。
      他认识。
      只要见过这对孪生子,就再也不可能忘记。
      亚古特和萨菲迩。
      帕夏的红蓝宝石。

      孽物欣赏着每个人的表情。他始终微笑,这是一场弈局,就差将棋子摆上各自的位置。
      “我每天杀一个。”他指着周围尖桩,对吉耶尔介绍说。尸体新鲜程度不一,有的腐烂干瘪,有的甚至还在隐约抽动。“当着他们的面。那维齐尔家的女人率先受不住,哈!她们平素看这场景少么?比自己的奴隶还不如。”
      贵小姐的五官早被鼻涕眼泪糊作一团。亚古特低着头,萨菲迩靠在他身边,不知是在寻求慰藉,还是将仅有的一点慰藉传达给兄弟。侍卫长则拼命地吞咽唾沫。尖桩上的死亡往往长达好几天,吉耶尔难以想象这些人在哀叫声中经历了怎样的恐惧。
      “……你到底……想怎样?”
      脚跟塌了下去,绳索立即牵动脱臼的手腕,冷气钻进吉耶尔喉咙。任何一丝挣扎,哪怕仅仅是无力再踮起脚尖,都会引来剧痛。他明白对方特意摆布成这个姿势的用心。歹毒的东西!喜欢看人自己和自己狼狈不堪地搏斗,挑唆大脑折磨肢体,永不厌倦。
      孽物走向黑墙下的平台。“放开这两个男人。”
      信徒给亚古特和侍卫长松了绑。他们维持跪姿已久,起身时都有不同程度的蹒跚,侍卫长的装备明显比奴隶精良得多,但这也暴露了他,稍微打颤或摇晃一下,铠甲就铿然作响。
      他身上响个不停,像一只敞开的蜂箱。
      两柄镰剑分别扔在两人脚边。
      “这种武器已经很古老了。它是弯刀的祖先。在群星之主伊克萨还叫做大戎主休玛,还以凡人之躯驾驶战车的时候,就是持着它来征战诸城国的。不知道你们可用得习惯?”
      每个吐音都极轻,极为漫长,仿佛脚步在聆听下一声脚步。吉耶尔清楚,这是杀戮在逼近。
      “我只说一次。你们俩只有一次机会。”孽物说,“杀了对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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