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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幕间(其二) ...

  •   少女与星灵的故事(其二)

      正如你所知,星灵是不灭的。他们是那些怀着光明之心赴死而得以永恒的古代战士,当城国有危难时响应大妃和宗母的召唤降临,但偶尔也会聆听普通凡人的呼声。只有当他们实现凡人的心愿,完成契约后,才脱离在现世暂时依附的肉身,返回群星之间。
      在恰斯努尔,也就是深月茹丹最大的城国辉月城,有个少女爱上了祭司的儿子。她每天早晨都要来神殿供奉一束深金河畔的淡紫莲花,并不是因为虔诚,而是这样她才能见到那个守卫在神殿内厅、穿镶黑曜石的仪式铠甲、拥有琥珀色眼睛和轻薄嘴唇的年轻人。但这比爱上大妃的儿子还要绝望:祭司的儿女就像他们高贵而籍籍无名的母亲那样,情绪和情感对于他们毫无意义。他们洁净无瑕的身躯不会踏出神殿半步,命中等待他们的是成为下一代祭司,或者成为献给不朽者的供物。
      每天朝露未晞,少女就去河边摘下带着前一天晚霞色泽的新鲜睡莲,匆匆赶到神殿来。她和祭司的儿子每天照面,渴望他记住自己,而他总是和雕像一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终于有一次,这座雕像开口了。当少女进入内厅,走向神龛前的泉水时,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叫住了她。
      他弯腰捡起某样东西。少女脸色煞白,那是从她怀里掉落的一片睡莲花瓣。
      她的祭品破损了。比那更让她慌乱的,是祭司的儿子正在和她说话。
      “不用害怕。没人会在意的。宗母不会在意,她心中只有城国。祭司不会在意,她们只在意寂静。星灵也不会在意,他们不喜欢这种祭品,只喜欢灵魂和血肉。”
      他语声极轻。在神殿里,没人能发出比呼吸和祭司的脚步声更重的声音。
      “但我在意。”他说。
      少女的气息忽然淤塞在胸腔里。她迅速接过那片花瓣,抢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把它和花束一起放进泉水中,然后快步离开。这里不允许流泪。她甚至能忍受他岩石般的冷漠,可一旦他与她交谈,吐露心声,痛苦的泉源就向她真实地敞开了。她承担不了这种痛苦的重量。
      她漫无目的地在深金河岸行走。不是日常采摘莲花的那片宁静水湾,而是急转直下,越过嶙峋的河床与断崖,泡沫飞卷着沙砾。她朝水中走去。现在正是雨季,潮水上涨,河流像奔跃的猛兽。
      她恍惚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波浪拍击的大石头上。
      “你怎么在这儿,老人家?”少女轻飘飘地说,“这太危险了。”
      她不自觉地走向他,想让他回岸边,但老人望着她笑笑,周围的激流瞬间被驯服似地低下头去。炫目的光铺满他们之间平如镜面的河水,她才发现天黑了。而老人皱纹满布的面容和高瘦身影愈加明亮。
      “你很温柔,孩子,这时候心中仍有余裕留给别人。”星灵说,“我曾把真名告诉一个向我寻求帮助的女孩,结果她过于贪婪,愿望太大,在说完要求的最后一个字前就耗干了她全部的生命。我就因为这样一个未达成的荒谬愿望,被迫在现世多滞留了三十年。对我来说,在凡人的躯体里多呆一天,比星辰间的一万年还要漫长。只要一个确保不会恶作剧让我再被束缚三十年的人呼唤我的真名,了结契约,我就能从这块朽木上解脱。”
      “我叫烬身艾肯兰。”这个名字清晰有力,直接响起在她耳中,“你要求我给你什么?”
      少女想起祭司儿子的话。“我需要付出血肉吗?还是灵魂?”
      “如果你想富可敌国,想统治半个茹丹,那么你要付出许多——青春、时间、心智,生命的活力。但如果你只要求一件凡人举手之劳的事,或者比那多一点点……并不用支付任何代价。”
      她不怕付出代价,唯独只怕失去了灵魂,自己便不能再爱了。但在这个愿望面前,所有的代价都无关紧要。“烬身艾肯兰,”少女喊道,“我能请你从神殿里带走一个人吗?请你带他离开那比死更黑暗的寂静,给他自由?”
      星灵忧伤地笑了。“每一个男人,无论凡物还是不朽者,他们的意志和命运都由各自的真名主宰。只有祭司和被她们赐福的人才知道凡人的真名,只有说出真名才能让他们自由。这是大君的黑夜律法,你我都不能逾越。”
      “孩子,”他低声问道,“你还想要别的什么?”
      少女的眼神空无一物。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有些渴。”许久,她说,“请你为我舀点水来。”
      星灵俯下身,用骨瘦如柴的双手从脚下河流掬了一捧水,递到少女唇边。河水混浊苦涩,少女在老人的手掌中将它喝完。当最后一滴流入咽喉,强光突然撕裂开了黑夜,她挡住眼睛,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被什么力量推上河岸。身边的土地留下一片被烧灼过的焦黑,灰烬在风中舞动。她努力地去回想刚刚自己呼唤过的名字,可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个名字在她记忆里消失得无声无息,如同老人的身影,如同一切从未出现。
      “我叫烬身艾肯兰。”夜空下,一个声音重新将这个名字交回她心中,“作为报答,你还可以再呼唤我一次。当我再次降临现世,我会倾听你的心愿。如果你等不到那时候,可以随时向我献上祭品,任何一个健壮纯洁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一直在辉月城独自生活,再也没有去过神殿。直到大妃的王女们勾结外族争夺权位,战乱频起,恰斯努尔的民众在刀锋上度日的那几年,她也没想过离开这座城国。终于叛军带着虎视眈眈的苏佞人攻破了城墙,所有剩余的平民拥挤在神殿后的庇护所里,宗母和祭司则倾尽她们全部的力量,召唤最强大的星灵与敌军战斗。她安静地坐在墙角,听人们带着恐惧议论、祈祷和哭泣,最后变成欣喜若狂的呐喊。凡人的眼睛承受不了星灵盛大光焰的烧灼,但现在,战争结束了。
      人们蜂拥来到深金河岸边。那里再也没有辉月城的敌人,只有火吞噬后的废墟。
      一个光辉笼罩的年轻身影站在废墟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少女挤到人群前面。她看见了自己知道名字的那个星灵。她看见了那个不灭的灵魂所栖身的躯体——镶黑曜石的仪式铠甲,轻薄嘴唇,琥珀色的眼睛。
      泪水从她眼里流了下来。
      “烬身艾肯兰。”
      她唤他的真名,用他等候已久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请你吻我。
      她无法说出这个愿望,因为她真正想要呼唤的名字、这躯体里原有的灵魂,已经永远不存在了。他们之间太过遥远,一个吻是抵达不了的。
      她只能让一个人获得自由。
      “我有些渴。”她说,“请你为我舀点水来。”
      星灵从河流里掬了一捧水,捧到她唇边。他刚健修长的手指炙热如红铁,本应充满血腥味的河水却是清冷的。他的手心,浮着一片淡紫色的睡莲花瓣。
      少女在他手掌中喝完最后一滴水,倒下死去了。
      不是凡物为实现愿望而付出的代价,而是血肉之躯所独有、却偏偏不能承受的痛苦杀死了她。
      星灵轻轻地弯下腰,将晚霞颜色的花瓣放在少女泉流般的长发上。他径直向前走,穿过瞠目结舌的人群。然后,和他的名字一样,在比水更冰凉的夜幕下,他年轻的身躯化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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