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31、观沧海 言归于好

　　柳玉成静默了。她先前只念着自己血仇，却不曾想眼前之人竟也有这般相似的身世。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来碧海青天阁，也是为了习武报仇？”

　　“算是吧。”陈溱道。
　　可报落秋崖的仇，哪有那么容易？杨鸿化如今驻守在西北大营，她自问没有于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的本事。而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反”，牵扯颇多，没有那么简单。

　　白日里，陈溱气恼柳玉成不容分说便一口咬定自己和顾平川有一腿，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夺剑。如今冷静下来，又得知了她的身世，心中那股气便渐渐散了。陈溱握了握腰间玉带，道：“你若是不想见这把剑……”

　　“不必。”柳玉成站起身来，“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让我天天见着这把剑，也好。”她走到陈溱跟前，忽正色道，“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要杀了顾平川，你会不会帮他？”

　　陈溱摇头。
　　顾平川于柳玉成确有杀父之仇，柳玉成若取他性命，也不过是快意恩仇罢了。

　　“那就够了。”柳玉成语气一松，眉间郁结似也散开几分。

　　诊堂的弟子取来伤药后没多久，宁许之便过来了。屋内烛火有些昏暗，但不妨碍他瞧见这两个小姑娘一身狼狈。宁许之眉头一皱，对陈溱道：“你这丫头从我眼皮子底下离开不到一天，怎么就伤成这样？”

　　高越之在一旁道：“孟师兄也是，咱们都在山顶，他却把这两个女娃丢在碣石台。”

　　“即便是东山山脚，寻常人也不敢轻踏，何况碣石台？”宁许之又问，“那人什么模样？使的什么兵器？你们可有看清他的招式？”

　　柳玉成摇头道：“天色太暗了，瞧不清他的模样，听那口音既不像是淮州人也不像是俞州人。而且，他那把刀形制怪异，我之前从未见过类似的。”

　　“我见过一把相似的刀。”陈溱凝神回想，“是那独眼龙段元龙的刀。他们的刀都是木鞘，刀柄很长，差不太多。”她略微一顿，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方才打斗，又道，“那刀客挥砍时双手横握刀，手举到右肩位置向左扫。劈砍时竖握，手举到脑袋左侧，刀身微侧，向右下方劈。”

　　柳玉成面露惊色，心想：“方才黑灯瞎火的，她怎么能把一招一式记得这么清楚？”

　　殊不知陈溱幼时记诵就极快，后来在揽芳阁中也不忘翻读诗书、默想心法，这些年来记忆力非但没有衰退，还增进了不少。
　　加之她本就于武学一道兴趣浓厚，方才的打斗本又没过去多久，回想起来自然清晰。

　　“段元龙？”宁许之面露诧异之色，抚须沉吟，“那青溟帮还真准备和碧海青天阁斗一斗吗？”

　　那日姚江画舫之上，段元龙说青溟帮背靠碧海青天阁。今夜黑衣刀客无故闯上山来，莫非这碧海青天阁内真的有人和青溟帮暗中往来？

　　“青溟帮？他们不是做海上生意的吗？”柳玉成不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宁许之叹了一声，道：“我前两个月去往熙京，正是为这两年来东海屡现海寇之事。如今想来，此事恐怕和青溟帮有关。”

　　“熙京？”高越之脸色忽地一变，“师兄莫不是去见了朝廷的人？”

　　宁许之默然。

　　高越之倏然起身，语气急促起来：“师父最讨厌咱们跟朝廷搅和在一起，师兄骗我们说去妙音寺，实则是去熙京见官？”

　　陈溱和柳玉成相顾愕然，皆不敢作声。

　　“越之。”宁许之神色平和，“祖师立碧海青天阁的初衷，就刻在碣石台上，东海有难，我们岂能不管？”

　　“纵要管，又何须借朝廷之力？”高越之横眉忿然道，“朝廷有罪！”

　　宁许之注视着她：“朝廷有罪，苍生何辜？”

　　高越之语塞，气冲冲地扫视三人一眼，拂袖离去。

　　陈溱和柳玉成面面相觑，既不明白高越之为何会如此生气，也不明白清霄散人为何这般仇视朝廷。

　　倒是宁许之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此事我自会处置，你们不必管。”他看了看陈溱忽红忽白的脸色，察觉出不对，“真气又岔了？”

　　陈溱摇了摇头：“没有岔，只是流转太激烈了。”

　　“你修的是何门何派的内功心法？”宁许之又问。

　　陈溱垂眸不语。《潜心诀》是落秋崖世代相传的秘籍，说出来就等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见她沉默，宁许之也不为难，转而道：“罢了，何门何派无所谓。习武大都是先练外家本事，打通浑身气穴经脉，再修内功。如此，真气一炼化出来就能奔涌自如。”

　　宁许之又瞧了瞧她们两人的手。柳玉成自幼习武，右手掌心指肚都生了茧，陈溱的手却是娇养了许多年，握剑这些日子磨得通红。
　　他道：“你反其道而行，肌肤未坚，经脉未韧，自然难以承受如此强悍的真气。往后须得更加勤于修习，夯实根基。”

　　陈溱便搓着手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先在这儿把伤养好，我明日会与孟师兄说，准你们休息几日。”宁许之瞧了瞧陈溱绑满布条的左膝，又皱了皱眉，“年轻人，总是不知爱惜身子！”

　　自此，二人奉掌门之令在诊堂静养。她们百无聊赖，只能讨论讨论功法，说一说东山上、江湖中的轶闻趣事。

　　陈溱羡柳玉成身法轻灵，柳玉成慕陈溱内力浑厚，奈何两人学的都是家传功夫，依江湖规矩，不可外授。
　　柳玉成道：“等伤好了以后，你我切磋比试，总不会坏了规矩吧？”
　　陈溱点点头：“略微提点一番，想来也无妨。”

　　两个被诊堂弟子绑得严严实实，下地都困难的人，就这么达成了共识。

　　“如今外门弟子中，功夫最好的当属常向南。不过他与我等不同，他去年就参加了重阳论剑，而且拿到了第十的名次。可他主动放弃了，这才继续留明漪院修习。”柳玉成抱膝说道，“对了，去年拔得头筹的，就是谷修泽谷师兄。”

　　陈溱静静听着。

　　柳玉成又问：“对了，你既练软剑，应该听说过沈师伯吧？”

　　陈溱微微颔首。这些时日，她已练就听闻母亲往事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只是偶尔还会怅然，也不知母亲当年在碧海青天阁中，是何等风采。

　　“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弟子历来都是一个带一个的。”柳玉成续道，“比如后年重阳选出的掌门弟子，便由谷师兄负责教导。我听说啊，孟师伯当年带的就是沈师伯，而沈师伯所带的，正是如今的宁掌门。”

　　陈溱讶然。她早知宁许之会使几式母亲当年的剑招，只当他们当年亲近一些，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而且，自沈师伯离派后，师祖便不再授软剑了。你看高师叔，便不会用软剑。所以我想着，这碧海青天阁中软剑用得最好的人应该就是孟师伯和宁掌门了。”柳玉成叹道，“若是能拜入他们门下就好了。”

　　陈溱望着窗外云雾，忽觉有些恍惚。当年母亲踏入碧海青天阁时，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们两个这一养，就养到了三月底。听闻宁许之亲率数十弟子，在姚江入海口与青溟帮一战，击沉六船，逼得对方立誓永不犯东山。

　　虽说二人受伤孟启之亦有责任，可他身为掌门的师兄，极有威名，谁都不敢去提醒他。孟启之又是个面冷的，见二人回到明漪院，也不过淡淡说了句：“明日记得练功。”

　　童雨见两人并肩说笑而入，手里捏着的糖糕都掉了。倒是谢商陆一点也不惊奇，跟她们说起了孟启之最近新教的招式。

　　次日观海之后，孟启之便将众弟子带至习武场。如此，来到碧海青天阁大半个月后，陈溱才真正开始研习阁中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