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32、观沧海 洪波拂剑

　　今日修习剑法，练的还是那《洪波十三式》。众弟子们在习武场上手持木剑自由练习，孟启之负着一只手穿梭其间。

　　《洪波十三式》在明漪院根本称不上是“秘”籍 ，弟子们人手一册。
　　那册子很薄，即便是院中背书最慢的弟子，翻个十天半个月也能记下。可招式这东西，三分靠学，七分靠练。各人资质不同、用功深浅有别、练法有异，进展和境界自然参差不齐。

　　十三式分别是“纳川、微茫、逐波、惊风、翻雪、三折、浩浪、骇鳞、鲲生、滔滔、浮沉、承平、无涯”。陈溱将那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见文字寥寥，图示却多。除了招式分解外，还绘有沧浪水纹，起伏之间隐现剑意。

　　“我当初练会《洪波十三式》用了两个月，练懂用了半年，练熟又用了十个月。你不必心急。”柳玉成在一旁道。

　　陈溱搁下册子，脑海中过了一遍“纳川”的招式图，便“唰”地挥动起木剑。

　　习武场的弟子都使木剑，陈溱也不例外。
　　软剑虽也是剑，可用一般剑法，但它与常剑终究不同的。譬如常剑中的“扫”，用到软剑上就很可能变成“抹”，难以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反而木剑更易上手。

　　陈溱的第一式第一招“扫”还没练毕，忽觉手腕被人牢牢扣住。抬头一看，竟是孟启之。

　　“这招是谁教你的？”孟启之双眉紧锁。

　　陈溱一怔。孟启之说的不可能是《洪波十三式》，那就是她的起手式了。

　　虽然手里握着的是木剑，但陈溱还是下意识地用了“溯洄”。

　　宁许之说过，“溯洄”是沈蕴之当年自创的起手式。柳玉成也提过，当初沈蕴之拜师后，是由孟启之这个师兄带的。所以，他不可能不认得“溯洄”。

　　有那么一瞬，陈溱忽然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是谁，很想问问他们母亲当年的事。但她终究按下心绪，只道：“是宁掌门。”

　　孟启之神色稍缓，手也渐渐松开。他背过身去，沉声道：“‘溯洄’第二段的‘挥’可以换成剑尖向斜前方的‘挑’，接《洪波十三式》的第七式‘浩浪’。”

　　陈溱顿时醍醐灌顶，拱手道：“多谢孟师伯！”说罢展开册子研究那第七式。

　　“溯洄？”柳玉成摸了摸下巴，“是你刚才用的起手式吗？”

　　陈溱边翻书边应道：“对。”

　　柳玉成提着自己的木剑试了几次，欣喜道：“确实好用！”

　　陈溱将“浩浪”一式反复看了三遍，便将册子反扣一旁，再次握起木剑，使了招十分不熟练的“浩浪”，惹得柳玉成轻笑出声。

　　陈溱也不恼，对她道：“你来，与我喂招。”

　　柳玉成眉梢一扬，双眸一亮，握剑走了过来。她抽出“腾蛟”，道：“我可不会让着你哦！”

　　“求你别让！”

　　“浩浪”这一式的五个要点在于挑、崩、挽、压、绞，走力量压制和招式扼制并用的路子，剑挥舞之态犹如浩瀚河海掀起滔天巨浪，又稳又狠。

　　陈溱一次又一次地练着，每一次的剑尖都指向柳玉成的手腕，又被她巧妙错开。

　　十几个来回下来，陈溱不仅觉得这招式使得越来越顺，就连体内的真气也流转得灵活起来。她想起幼时父亲不常在家，多是母亲为她调理内息。想来落秋崖的《潜心诀》与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相似相生，所以她学起《洪波十三式》方能如此顺遂。

　　斗到酣处，陈溱正暗自欣喜，柳玉成忽变招式，剑势陡然一转，将压改为扫，顺着陈溱手中木剑挑起的剑身朝剑柄处抹去。
　　此时陈溱若是继续将剑尖向上挑，势必会把柳玉成木剑的剑锋捞到自己身前，她不得不连退两步。

　　柳玉成非但没收回木剑，还顺势向前一探，用的正是“浩浪”中的“绞”，像是要把陈溱的剑捞去。她扬声道：“剑招贵在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你若是拘泥于《洪波十三式》的招式章法，和那些书呆子有什么区别？”

　　陈溱接连退了好几步，才稍稍弱化了柳玉成的剑势，趁她的剑再次绞来时用“浩浪”中的“压”字诀将剑身按下，这才化解了柳玉成的攻势。

　　柳玉成心道此人果然聪颖，一点就通，于是更加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柄剑又是一阵盘打挥缠，几十回合下来方才罢休。

　　陈溱一手拄着剑，一手支着腰，抬起头来在习武场上张望了一番。只见许多弟子三五成群，相互切磋，常向南亦在其中，正与一名女弟子比试。

　　她问柳玉成道：“你之前说外门弟子中数常向南功夫最好，那你为何不同他练？”

　　柳玉成哼了一声，叉手抱臂道：“我去年春天上山，秋天的时候亲眼目睹了重阳论剑。那时我也同阿雨一样，崇拜这个‘最厉害的外门弟子’，后来你猜怎么着？”

　　陈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啊，我发现这常向南欠得很。”柳玉成又哼了一声，眯着那双瑞凤眼望向常向南方向，“他啊，专挑那些刚入门的女弟子比试，招式那叫一个潇洒飘渺，引得不少师姐妹惊羡。”

　　陈溱仍未解其意。

　　“可惜我只在意剑法。他找我比试后，我练得愈发勤勉，后来又与他比了三回。”柳玉成握着木剑比划了两下，道，“第一回，十招内我便输了。那常向南嬉皮笑脸地对我说，‘女孩子家莫要逞强，纵有困难，师兄也会护着诸位师妹。’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能来碧海青天阁的女子，大多想靠自己练就一身本事，谁愿躲在人后？如此一来，陈溱便能理解柳玉成的感受了。

　　“我最是不服输，苦练三月后再去寻他。过了五十招，仍是我败，却看出他出招时几处破绽，便出言提醒。谁知竟触了他的霉头。”柳玉成嗤笑一声，学着常向南的语气道，“他说，‘手下败将，就不要自以为是地指指点点！’哎哟，好大的火气！”

　　陈溱来了兴致，问道：“那第三次呢？”

　　“第三回便是上个月。他内力比我好，真气聚于剑锋，招招狠厉。我将家传剑法与《洪波十三式》糅合在一起，取一股巧劲儿，专门避其锋芒攻其弱处，我们在演武场过了百来招。

　　“那次他终于有些急了，我便趁机把第二次比试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本以为他此番能听进一二，谁知他咬牙硬是将我震倒在地，说等我赢了他再说。

　　“我承认眼下功夫不及他，但他这般骄矜自满、固步自封、听不进人言，此生境界大抵也就止于自己学的那点儿东西了。”

　　陈溱听罢，又望向常向南。只见他又换了一名女弟子，正在对方面前摆弄着自己的剑招。

　　陈溱摇摇头，毕竟不是一路之人。切磋本为相互砥砺，若只图炫耀、听不进他人之言，又何必寻人比试？

　　等到午时，众弟子们各自歇过后，忽有人过来通报道下午不必去茶园，改去后山桃园。

　　人间芳菲暂歇，山上桃花正好。宁许之要来教明漪院众弟子练习轻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