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22、占鹊巢 阴谋败露

　　段元龙身长六尺有余，一袭大红喜袍，腰间悬着木制刀鞘。他的前额微秃，发髻束得高高的，上戴赤金发冠。他瞎了右眼，用大红眼罩蒙着，剩下的那只左眼乐成了一道月牙。

　　秀娘顶着盖头，不见容颜。

　　段元龙抱拳朗笑道：“多谢诸位今日见证段某与秀娘缔结良缘！”
　　“黑面虎”袁冲率先鼓掌叫好，其余宾客也纷纷道贺。

　　段元龙又道：“段某是个草莽，秀娘也算江湖中人。咱们今儿个不必拘那虚礼，也不用拜什么狗屁天地，诸位吃好喝好便是，知道我和秀娘成亲了便是！”

　　“这……”船家渔家面面相觑，江湖人竟这般不羁？

　　陈溱算是看明白了，这段元龙根本就不在乎这婚事。是秀娘租的，喜物是秀娘置的，他连天地都不愿拜，只想白得个媳妇。
　　她按上腰间玉带就想上前。

　　“且慢。”说话的竟是秀娘，“不拜天地，也得拜一拜高堂。”

　　她面容藏在盖头下面，看不真切神情。

　　段元龙问道：“我打小就是个孤儿，你爹娘也没了，咱们拜谁？”

　　“郎君既然杀了巫山叟，为我爹娘雪恨，我总该拜一拜爹娘的牌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秀娘说罢，便让船家女帮忙抬上了两块灵牌。

　　那灵位是秀娘亲手所刻，一笔一划，字字泣血。

　　段元龙神色略有不悦。袁冲忙道：“嫂嫂，大喜的日子，这不妥吧？”

　　秀娘道：“爹娘生养之恩，永世难报。如今女儿出阁，告知二老，有何不妥？”

　　倒是段元龙哈哈一笑：“拜！父母得拜！”说罢，撩袍拉着秀娘跪下，冲那两个牌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陈溱逮住时机，蓦然扬声道：“江上双侠牌位在上，段大侠冒名顶替，不怕遭报应吗？”

　　此话一出，满船宾客，骤然色变。

　　段元龙霍然起身，见说话的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娃，神色稍缓，笑道：“小毛孩子胡说什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教的？该带回去好好打一打手心！”

　　席间响起几声讪笑。

　　陈溱并不理会，又问：“熙京的人都知道，巫山叟死在北里。敢问段大侠那夜，可曾踏足北里？”

　　“男人去北里有何稀奇？”段元龙不以为意。底下的那些男人们也露出邪里邪气的暧昧低笑，心想这小姑娘莫非是来逗乐子的？

　　陈溱冷眼扫过众人，紧盯段元龙道：“哦？上元夜北里所有教坊青楼都要闭门谢客。段大侠是如何进去的？进的又是哪一家？”

　　段元龙眼珠骨碌一转，哼笑了一声：“我念你是个半大的女娃娃才容你放肆，莫要在此挑事！”

　　陈溱见他答不上来，又步步紧逼道：“你那好兄弟说巫山叟‘人高马大、猿臂蜂腰’，我怎么记得并非如此呢？”

　　段元龙还欲再辩，忽见角落里的缃衣姑娘款款起身，朝这边走来。

　　她衣着虽朴素，一身清雅的气质却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姑娘在新人面前六尺处停下，启唇，声如珠落玉盘：“段大侠，我曾见过巫山叟一面。那人身长不过六尺，腹大如鼓，哪里来的‘人高马大、猿臂蜂腰’？”

　　段元龙抱起胸来，冷笑两声：“两三年过去，人变了变样子，不稀奇吧？你们莫不是怀疑我？”

　　“两三年间能有这么大变化的，我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次说话的却是秀娘。她竟自行掀起大红盖头，平视着段元龙。

　　这秀娘瞧起来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柳眉杏目，本是生得极为好看的。可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穿过鼻梁延伸到嘴角，将原本清丽的面庞分为两部分，细看有些骇人。

　　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道理？段元龙已然被激怒。

　　“虹蜺弯刀，根本就不是你杀的。”陈溱一字字道。

　　这是怎么回事？宾客们议论纷纷。

　　秀娘将那红盖头往地上一丢，道：“这亲，我不成了。”

　　“诶，嫂嫂使不得！”那“黑面虎”袁冲忙上前打圆场道，“嫂嫂知道的，男人都好个面子！是兄弟我为了突显大哥神勇，把那巫山叟给吹厉害了，嫂嫂莫要……”

　　“够了！”段元龙便打断他，对秀娘冷笑，“你说巫山叟不是我杀的，那为何虹蜺弯刀在我这里？你这女人，口口声声说谁要是杀了巫山叟就是你的大恩人，原来是骗人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他话音未落，就一个跨步上前，抬手去揽秀娘肩膀：“我瞎了只眼，你毁了张脸，咱俩天造地设，谁也别嫌弃谁！”

　　宾客们惊呼声一片，秀娘忽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斜撩。段元龙没想到她会藏兵刃，手缩得有些慢，中间三指指腹被齐刷刷地划开血口。

　　父母合称“姚江侠侣”，女儿又岂会没有功夫傍身？

　　“秀娘？改叫丑娘吧！”段元龙被激怒，说话也愈发难听。他啐了一口，把手指伸到嘴边舔去血迹，猛然抽出腰间的刀来，“好你这女人，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眼见秀娘躲闪得越来越局促，陈溱望向宁许之。后者微微颔首，她霍然抽出“拂衣剑”。

　　宁许之在后方同时拔剑，“清晏”剑光一闪，已将青溟帮那些宵小拦在身后。他竟还忙里偷闲地对喊道：“好好打，小心些，莫要丢人！”
　　说罢还腾出左手抬筷夹了一口小菜。

　　雪亮的剑光一闪，“拂衣”破风一啸，横在段元龙面前。
　　“怎么？”陈溱挑眉，“阴谋败露，恼羞成怒了？”

　　段元龙看她眉目清秀，不由一愣，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怎么？你这小女娃因着老子娶她不娶你，心生嫉妒便挑拨离间？弄没了老子的媳妇，你把自个儿赔给老子吗？”

　　“你也得有那个本事。”陈溱说罢，“拂衣”便毫不客气地朝他刺去。

　　段元龙也顾不上秀娘了，提刀朝陈溱砍来，口中污言秽语不断：“这么水灵，打伤了可叫人心疼！”

　　“刺啦”一声，“拂衣”擦过刀身，以剑锋割破了段元龙的衣袖。

　　陈溱嘻嘻笑道：“这般脓包，打死了可怎么办啊！”

　　宁许之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抹了一名青溟帮帮众的脖子，抚掌道：“可以，这一个月没白练！”

　　段元龙神色骤然一变，朝袁冲使了个眼色。

　　陈溱心道：“这‘独眼龙’段元龙的功夫也忒差了些，不说和顾平川天壤之别，比王玉衡李摇光他们都也差的远。”
　　她却忘了，顾平川是“天下第一”，王玉衡和李摇光也是受了重伤后和她打的。

　　段元龙双手握着一把刀柄略长、刀身微弯的长刀。袁冲手持一把四尺来长的九节鞭。两人肩并肩而立，和陈溱对峙。

　　那些个来吃酒的江湖人也不上来搭把手，唯有秀娘和那缃衣姑娘在陈溱身后。缃衣姑娘扶着秀娘，轻声问陈溱道：“小妹妹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与段元龙交手后，陈溱莫名自信起来，道：“不必，你照顾好秀娘。”

　　“好生狂妄！”那“黑面虎”袁冲说罢就将九节鞭甩向陈溱身前。

　　陈溱之前没有应付过鞭子，眼见鞭至身前，便飞速将那鞭头一握。虽止住了鞭势，手心却被抽得火辣生疼。

　　陈溱想将铁鞭夺来，奈何力气没有袁冲大。而段元龙已经提起刀来，正欲趁机砍向她。
　　陈溱便假意夺鞭，用力后扯，袁冲自然是猛力回拽，陈溱却忽然放手。

　　“砰！”
　　袁冲收势不及，一下子飞出老远，跌到了椅背上，而那九节鞭也正砸进他的怀里。

　　段元龙见状低骂了一声，双手握刀便欲当头砍去。陈溱脚下飞速一迈，右手“拂衣”跟着递出，斜向上一挑，冲的正是段元龙的左臂。
　　因着段元龙正做着向下砍的动作，手臂冷不防砸在了剑锋上，鲜血直流。

　　而那袁冲已经缓了过来，大叱一声，甩起九节鞭又袭上前来。

　　陈溱忽想起那日京郊别院，顾平川与独夜楼众人打斗时的情景。她凝神，趁袁冲一记“灵蛇吐信”将九节鞭探向自己时，朝那鞭节中央狠狠斩去。

　　顾平川说过，铁链绷直，一击必断。陈溱想，这也是所有链状兵器的共同缺点。

　　“锵啷——！”
　　九节鞭应声断成两截，袁冲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