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21、占鹊巢 可怜孝心

　　陈溱惊愕，虹蜺弯刀？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名号叫“青溟帮的独眼龙段大侠”？

　　“不错，也是一桩美事。”宁许望了望天色，又对陈溱道，“那咱们先回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渡江吧。”

　　陈溱瞧了瞧船家，虽点头应了，可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宁许之走了两步，不见她跟上，回身奇道：“怎么？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陈溱凝望不远处江上那团火焰般的画舫，攥紧了拳，道：“宁大侠，咱们得去救她。”

　　宁许之察觉到异样，将她引至僻静处，问：“此话怎讲？”

　　陈溱思忖片刻，决定坦言相告。

　　宁许之竟无半分惊诧，仿佛丝毫不疑眼前的小姑娘能杀了虹蜺弯刀巫山叟。“你是说……那个姓段的冒名顶替？”

　　陈溱点了点头。

　　宁许之下山渡江时，就听船家说，江上有个摆渡的姑娘叫做秀娘，父母死于虹蜺弯刀之手。她继承双亲旧业，终日在江上摆渡。乘船者若允诺替她散布“凡杀巫山叟者，秀娘愿以身相许”的消息，便可免去船资。

　　“如此说来，那个姓段的应该是知道了秀娘的消息，又恰好得了虹蜺弯刀，就想去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宁许之道。

　　陈溱点头，心中自有一番道理地想着：“这个人非但窃了她的功劳，还想去占人家姑娘的便宜，这和骗了她的媳妇儿有什么区别？夺妻之恨不能忍。”

　　宁许之转身按剑，朝那画舫走去，道：“这是骗婚啊，咱们岂能坐视？走，咱们也去讨杯酒喝！”

　　两人刚走到画舫跟前，就被拿着礼簿的礼房先生拦了下来。

　　“诶，这位……”礼房先生看了看宁许之腰间挂着的佩剑，“这位大侠，您也是来道喜的？”

　　两个准备暴打新郎的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齐齐点头。

　　“敢问二位高姓？是新郎故交，还是新娘亲友？”

　　此地离碧海青天阁不远，宁许之不愿滋生事端，便道：“许宁，新郎官的旧友。”
　　陈溱和他一起睁眼说瞎话：“秦三。”

　　那礼房先生心想，江湖中人，倒也符合新郎的身份，便收了宁许之几钱碎银作礼金，把二人名字登记在册，就放他们上船了。

　　陈溱走至画舫门前，便瞧见门两侧挂了一副木雕的对联，上书：“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这画舫内比外面看上去还要热闹。男人们聚在一起饮酒，女人们或三五成群说笑，或穿梭往来张罗。

　　陈溱四处打量一番，目光忽停在在了角落里一名挽着青色帔帛的缃衣姑娘身上。

　　她坐在角落里品茶，与这画舫中众人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喧哗，她独静默。
　　众人欢聚，她自孤清。

　　而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她那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面庞——果然是早先看到的画舫上的粉裙女子。

　　她如今洗尽铅华，卸去珠翠，将一头细柔的乌发用支木簪斜斜挽起。荆钗布裙，显是不欲夺新娘光彩。

　　这般好看的姑娘出现在水边，自然而然就让人想到了浣纱的西子。即便是在揽芳阁见过不少燕瘦环肥、风姿各异的美人的陈溱，此时还是生出那些女子远不及她的感觉。

　　一位捧着果盘的妇人从二人跟前过，瞧见这女娃娃呆呆地望着角落里姑娘，便轻声对她笑道：“那是烟波湖畔春水馆的东家。这画舫是她家的，客人可莫要唐突了贵人！”

　　陈溱这才回过神来，烟波湖畔春水馆？怎的这般耳熟？

　　陈溱还未想起春水馆是个什么地方，宁许之便问那妇人道：“敢问这位大嫂，新娘子现如今在何处？”

　　这妇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衣着整齐，鬓间还特意簪了朵喜庆的红绒花，瞧起来干净利落。她那一双手布满老茧，脸被晒得略黑，应是船家或者渔家的妇人。

　　妇人上下打量了宁许之一通，一手托着果盘，一手叉腰道：“你这客人不好讲规矩！哪有吉时未到便见新娘子的道理？”说罢径自走了。

　　宁许之无奈地叉手抱胸道：“得，真得等拜天地的时候，才能棒打欺世盗名之徒喽！”

　　“我想起来了！”陈溱蓦地低呼。

　　春水馆，可不就是当年云倚楼还是女伎的时候住的地方？
　　春水馆的东家，可不就是鸨母？

　　娘嗳，天底下还有这般年轻貌美的鸨母吗？

　　日头沉入西山，江上的红霞渐渐褪去，画舫中亮了红烛。
　　宾客将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翘首以待新人。

　　舫内十分热闹嘈杂。男人们围在一起，听新郎官“独眼龙”段元龙的好兄弟“黑面虎”袁冲讲新郎勇杀巫山叟的壮举。

　　袁冲面容黑黄，满脸喜气，一脚踩在船板上，一脚踢着凳子，佝着背比划道：“巫山叟人高马大，猿臂蜂腰，胳膊有碗口那么粗。我大哥勇啊，提着他那宝刀就冲了上去……”

　　“咳……”陈溱被一口茶水呛住，咳了好久，才低声道，“男人果然爱吹牛。”

　　宁许之正给她拍着背，闻言挑眉道：“你这话跟谁学的？”

　　“鸨母。”

　　宁许之捋了捋须：“男人也不是都爱吹嘘。你看我，就很谦逊。”

　　陈溱心道：“更信了。”

　　提起鸨母，陈溱下意识地往角落里一瞧，便见到那缃衣姑娘身边又坐了四名布裙女子，正是先前开路的四位。
　　她们五人一张小桌，离其余人远远的，也没人敢去打扰她们。

　　听闻“独眼龙”段元龙杀了巫山叟，附近的几个江湖中人也好奇赶了过来。宁许之便带着陈溱和他们同坐一席。

　　宁许之附在陈溱耳边道：“瞧见那些脖子后面有靛青色藤状纹身的吗？那是青溟帮标记。他们常年盘旋在姚江、东海一带，专做水上生意。”

　　陈溱一数，这桌上单是她能看见后脖子的七人里就有五人有靛青纹身。看来这冒牌新郎官，倒也请了不少亲友撑排面。

　　先前那簪花的妇人坐在邻桌，正扯着帕子拭泪道：“秀娘这孩子可怜啊，如今可算是有个依靠了！”

　　“秀娘是个好姑娘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都用来租这条船、买喜庆物件了，一两银子都没让段大侠出。还好雁娘大度……”

　　“是啊，只盼咱们秀娘以后平平安安，跟那段大侠好好过日子。”

　　听着女人们情真意切的诉说，陈溱愈发觉得段元龙欺世盗名、一毛不拔，着实可恶可恨。

　　终于，前方渔女一声高呼：“新郎官、新娘子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