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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忧虑 楼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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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稚安是楼缚予的胞弟,前年春日二人母亲渝美人弥留之际曾万分叮嘱过他两件事,其一为:登上太子之位;其二为:一定要护好这个胞弟。可是他年岁尚小,无依无靠,连保全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更没有外家的支持,甚至连一句来自帝王的垂怜都攥不住。他又如何能登上那与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太子之位,如何能护好仅仅三岁连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楼稚安。
渝美人走后,偌大的岁安殿便只剩他与三岁的楼稚安相依为命。殿中没了妃嫔主事,那些趋炎附势的奴仆能走的走,能散的散,只余下两个年迈的宫女,勉强守着这一方死寂的院落。楼缚予自己常常食不饱腹,粗粝的杂粮饼啃到一半儿,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可怜的幼弟,便不舍得再吃那食物一点儿,全都分给楼稚安吃。日子就这样一复一日地过下去,楼缚予只觉得这岁安殿,竟比那真正的冷宫还要冷清三分。他们兄弟二人,就像被皇帝彻底遗忘的旧物,蒙尘在这深宫一隅,无人问津,也无人敢提及。
可是这条路他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
直至去年年初魏太傅的到来,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他终于有了“引路人”。魏太傅与他母亲渝美人是旧识,他也算是有了依靠。可这依靠并非是像他母亲那般的依靠,魏太傅对他寄予厚望,平日里待他极为严苛。为得凛尚帝重视,他背诗读策论,一日不敢松懈。只因魏太傅说背诗是养气度,读策论是练谋略,即使他似懂非懂,两者也不可怠慢分毫。
胞弟他定要护得,太子之位他亦定要夺得。
在任何情况任何事中,只要楼稚安感到不安,他都会在。是遵循母亲临终时的托付,亦是他的本心本意。
平日里读的诗书在今日利用的淋漓尽致。楼缚予此举既解了楼稚安的窘迫,又让他感到安心。
楼稚安瞪的像铜壶般的眼睛里满是闪亮的光,此刻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楼缚予,是他敬佩欢喜的兄长。“对,皇兄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谢谢皇兄。”
看着自己的幼弟,楼缚予笑起来眉眼都软了,温柔的笑像春日里的风让楼稚安感到温暖。
楼稚安不由自主地靠近楼缚予了些,他站在楼缚予身边双手抓着楼缚予的衣袍,头缩到楼缚予身后,眼神里满是慌意,声音发飘,尾音都打着颤:“皇兄,他们都看我,我……有些害怕。”
楼缚予见他身子发颤,当即伸开臂膀将他牢牢护住,掌心扣着他的后背,声音沉稳动听:“别怕,没事的,有皇兄在呢,你做的很好。”
凛尚帝目光一直跟随着楼稚安,他冲着藏在楼缚予身后的楼稚安招招手唤他过来。
楼稚安探出头,龙舟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未曾经历过此番景象,更未曾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皇接触过,犹犹豫豫地不敢上前。
凛尚帝感觉到自己幼子的害怕,语气更加柔和:“安儿别怕,过来,父皇想看看你。”
自从渝美人去世后,他便再也不曾注意过楼稚安。后宫中皇子众多,他又是最不起眼的幼子,三岁时没了母亲,无人照拂,日子定过得苦了些。眼下望着他皇帝喉间发涩,只觉得满心都是化不开的心疼,是他疏远关照自己的幼子了。
楼缚予拍拍楼稚安的后背,将他从自己怀抱中扯出来,带着点儿耐心地轻哄道:“过去找父皇吧,没事的。”
楼稚安双手攥紧自己的衣袖,头低着轻轻地点了点,迈着小步伐地走向凛尚帝。
待楼稚安上前来,凛尚帝慈爱地抬手抚摸着楼稚安的头,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安儿,真乖,想不想吃酥酪?”
楼稚安伸出白洁的小手攥着凛尚帝的龙袍衣角,小身子缩成一团,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带着止不住的颤意唤道:“父皇,安儿想吃。”
楼稚安的目光黏在案几的糕点上,怎么也挪不开。糕点的甜香勾得他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
凛尚帝从案几的攒盘上拿了一块儿酥酪放到楼稚安的小手上。
楼稚安怯生生地接过那块儿酥酪,小手指攥得紧紧的,凑到嘴边只舍得轻轻咬了一小口。
到底是没脱孩子气的稚童,方才那点帝王跟前的怯意,早被馋虫啃得干干净净。
楼稚安仰着小脸看向凛尚帝时,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儿没咽干净的糕渣:“谢谢父皇,这个好吃。”
不过一块儿寻常的酥酪,竟让楼稚安攥在掌心舍不得下口,一双小鹿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显然是在无人照拂的深宫里,平日里受尽了旁人的苛待。
凛尚帝又从案几的攒盘上拿了一块儿桂花糕递给楼稚安,疼惜般地诱哄道:“好吃就多吃些,往后父皇日日都让你吃上这些糕点好不好?”
幼小的楼稚安哪里懂得凛尚帝的深沉心思,只听到了可以日日都吃的好吃的糕点,激动而兴奋地连连点头。
凛尚帝垂怜楼稚安,念在他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又无人教导还能背出一句诗来,他抬眼扫过游船上的妃嫔和皇子女们,声线沉朗,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掷地有声道:“稚子巧思,不输尔等!”
这一句夸赞,是恩典,亦是祸端。
周昭仪自是会讨凛尚帝欢心,她唇齿含笑,落落大方道:“果然龙生九子,各各聪慧,无一庸碌,就连着五岁孩童都这般睿智。”
凛尚帝听了,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笑声渐朗,震得龙舟上悬挂的鲛纱微微晃动。他拿起手帕替楼稚安擦了擦唇角上的糕点残渣,目光扫过龙舟上的一众皇子公主,最后落在周昭仪身上,语气里满是赞许:“爱妃这话,倒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的孩儿,自然是个个拔尖。”
周昭仪敛了敛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臣妾不过是实事求是,陛下。”
凛尚帝念及楼稚安在后宫孤苦无依,自己对他又疏于关注,深思熟虑一番决心把他养在林贵妃宫中。林贵妃素来温婉,宫中又未有皇子,只有八公主楼兰心。不如让他认林贵妃为母,往后有贵妃护着,楼稚安在后宫中也能少些委屈。
凛尚帝点了林贵妃的名,话里话外全是为她考虑:“林爱妃,你宫中素来清净,未有皇子承欢,朕见你平日里又极其喜欢皇子。安儿没了母亲,朕日理万机,前朝诸事缠多,朕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他。不如就让他认你做母妃,养在你宫中往后有你照拂,朕能安心些,他也能安稳些。”
林贵妃平日里是喜爱皇子,可是亲生的和旁人生的终归是有区别的。
林贵妃心有不愿,面上却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陛下放心,臣妾早瞧着那孩子可怜。既陛下信得过臣妾,臣妾定会把他当亲生骨肉般疼惜。”
凛尚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恩赐降下:“有爱妃这句话,朕就心安了。爱妃心善,就赐江南新贡的云锦五匹,赤金嵌翡翠步摇两对、羊脂白玉镯一只,许爱妃宫殿增置四名一等宫女,往后你带着安儿,也能少操劳些。”
这些恩赐远远不够,林贵妃想要的是更高的位分。凛尚帝难开金口,林贵妃面上依旧噙着那抹温顺浅笑,指尖却暗暗掐进了掌心,将那份不甘与焦灼尽数压在眼底深处。
林贵妃款款从软塌上起身,她敛衽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却又带着三分刻意的礼。语调柔得能掐出水来,尾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恭顺:“臣妾谢过陛下圣恩!陛下赏赐这般丰厚,臣妾惶恐。定不负陛下所托,好好照拂安儿。”
凛尚帝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听着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淡声开口:“爱妃不必多礼,朕最是信任爱妃。”
凛尚帝的目光掠过林贵妃鬓发上的那支金龙鱼步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话里的几分深意,倒像是说给其他的妃嫔听的一般。
楼缚予心中惴惴不安,林贵妃与淳皇后素来交好,淳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楼夙钦向来与他不对付。楼稚安是他的胞弟,这层关系下想来林贵妃也不会真心待楼稚安好。
楼缚予出列跪地行礼,声音轻缓,却带着掩不住的恳切与焦灼,字字句句都裹着对幼弟的担忧:“父皇,安儿年幼,往日与儿臣一处度日,早已习惯了有儿臣相伴的日子,如今……”
凛尚帝打断了楼缚予的话,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朕意已决,你尚且年幼,魏太傅教导你已是殚精竭虑,无余力再去照拂安儿。就让林贵妃抚养吧,朕一得空常去看些,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安儿。”
言已尽此,楼缚予只得领旨谢恩,心底只剩一声无声的祈愿,愿林贵妃能待稚安好些。
这场游湖赋诗会,便这般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今日宴上,诸位皇子公主皆是才思敏捷,通通吟的出一句好诗来,自己幼子又得到了安身之处。凛尚帝龙心大悦,当即传下旨意,赏了各位皇子公主和妃嫔,顺带着将教导各位皇子的太傅都赏了一通。
龙舟之上,一时喜气融融,谢恩之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