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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水 龙舟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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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破开粼粼水波,缓缓泊向岸边。龙舟行至岸边,先行离舟的是凛尚帝,长达两个时辰的游船会让凛尚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他被文公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踏至岸上。
淳皇后紧随其后,凛尚帝疲乏不堪,目光始终凝在身侧帝王的背影上。她深知帝王此刻疲乏不堪,只要帝王稍有不适,她便能及时地为帝王分忧侍奉,这般寸步不离的随侍,恰是最合时宜的周全,亦是拢住那份盛宠最稳妥的法子。
诸位皇子公主妃嫔望着凛尚帝的銮驾消失在堤岸尽头,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恭谨之意。后宫的几位妃嫔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儿女唤来身边,谈笑叮嘱几句,一行人便这般零零散散地踏上跳板,沿着晃悠悠的木板,各自离舟而去。
此时楼稚安已被林贵妃牵着小手往岸边走,八公主楼兰心反倒落在身后默默地走着。叫众人看了去,林贵妃倒真是视楼稚安为己出,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忽略在了身后。楼缚予深知林贵妃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上一份让所有人都称道的慈母戏码罢了。
楼稚安不想跟着林贵妃走,他舍不得自己的皇兄,便时不时的回头望仍滞留在龙舟上的楼缚予几眼。
楼缚予站在龙舟上,玄色衣袍被春风掀起浅浅的弧度。他望着楼稚安不顺从的小模样,唇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抬起手,对着他轻轻晃了晃。
楼缚予指尖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像是要把这一江的风,都揉进这无声的告别里。
楼缚予的此举是让他不必挂念自己,安心跟着林贵妃离开便好。楼稚安想不明白楼缚予为何要抛弃他,但平日里楼缚予最是疼爱自己。楼缚予这般做自然有道理,楼稚安只需要听从楼缚予的话即可。
楼缚予本想叮嘱楼稚安些什么,可幼小的楼稚安又怎么能听得懂。
林贵妃和楼稚安的身影消失在楼缚予的视线中,他兀自叹了口气,再不舍也抵不过一句圣意难违。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心中暗暗祈祷林贵妃能够不苛待他幼小的胞弟。
楼缚予缓缓转过身,单手撑着栏杆,依着冰凉的栏柱垂眸向湖水中望去。湖面波光粼粼,他心中愁绪万千,不得解脱之法。或许魏太傅在身边可为他解答一二,让他不这么忧心忡忡。
诸位皇子公主同各自的母妃结伴离去,唯有他立在龙舟上,无母妃相携,无近侍相陪,孑然一身。
今日之前他还有一个胞弟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那时纵使他没了母妃,有胞弟相伴也不曾觉得孤寂。今日之后只余他一人,岁安殿中千千万万个个孤独的日夜他要如何熬过去……
寂寥与落寞笼上心头,楼缚予闭上双眼感受着湖畔的凉风。全然没注意身后一个身影的接近,猝不及防间,一双冷硬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背,狠狠向湖侧推去。楼缚予猛然睁开双眼,双手拼命的晃动想要抓住栏杆,奈何无济于事。他额角重重磕在舟身上,剧痛炸开的瞬间身体已失去平衡,翻坠的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整个人直直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楼缚予是毫无防备地被推入湖中,额角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溶于湖水中,晕开淡淡的红。楼缚予尚且年幼,未曾学过凫水之术,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慌乱中四肢胡乱扑腾,连半句呼救都未来得及出口,便呛了满口冰冷的湖水,窒息的憋闷狠狠攫住了胸腔。
深深地恐惧感和窒息感袭来,他在水中不断地挣扎着,他想要活,他的求生欲达到了极致,身体却愈来愈下沉。
有人会来救他吗?他想,大概是不会有了……
楼缚予绝望的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湖水将他一点点吞没。
故意推他入湖之人是三皇子楼夙钦,楼夙钦只是想给楼缚予一点儿小小的惩罚,并非是要将他至于死地。
那时一心都是要楼缚予好看,眼里烧着气,手上足着劲,只狠狠推了他一把,哪里会记得比他小上他三载的楼缚予不会凫水。
眼看着楼缚予被湖水逐渐吞噬,唯余头顶上那方玉冠在水面浮浮沉沉,即将便要没入碧波。楼夙钦瞬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转瞬又被惧罪的寒意裹住,忙扬声嘶喊,声音里强压着颤栗,为了逃脱罪责,故意提高了音调混淆视听:“来人啊!七弟落水了,快来人,来人啊!”
御龙侍卫闻声疾奔而来,场面霎时乱作一团,待弄清落水之人是七皇子楼缚予,众人脚下竟齐齐顿住,无一人急着跃水施救。满宫皆知,这位七皇子生母早逝,在帝前素来无宠,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闲散皇子,犯不着为他涉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少年身影倏然掠出,衣袂未及敛便纵身跃入湖中,溅起数尺水花,直朝着那方浮沉的玉冠扑去。
大公主楼栀闻声而来,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她当即柳眉倒竖,厉声斥道:“你们这些侍卫好大的胆子,皇子落水不急于施救,反而驻足观望!你们是来看热闹的吗?如若七弟有任何闪失,我定要父皇砍了你们的头!”
“公主赎罪,奴才知错。”御龙侍卫听素来得帝王欢喜的大公主发了话,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纵身跃入湖中,碧波翻涌间,数道身影齐向那处浮沉的玉冠疾游而去。
楼夙钦低着头走到楼栀身前,眼神中盛满懊悔与后怕,他扯着楼栀的裙摆寻求安慰:“皇姐,我不是……”
楼栀收敛了方才的怒气,伸出纤纤玉手抚了抚楼夙钦的发顶,柔声叮嘱道:“切莫多言,救人要紧。”
先行下去救人的那道人影快速游至楼缚予沉下去的位置,扎入水中,一手稳稳扣住楼缚予的腰肢,一手奋力划水,朝着湖面奋力而上。
那道人影拖着楼缚予浮出水面,湖中的御龙侍卫见那人竟是然王,皆惊得不敢作声。众人心中清楚,今日护驾不力、险些令七皇子殒命,更是令然王亲身入水受了寒凉。本是死罪难逃,唯恐牵连家人,便齐齐簇拥着然王,护着楼缚予一同往岸边疾游而去。
楼缚予被救上岸后,已是人事不知,宫人不敢耽搁,抬着人匆匆送往了太医院。
楼栀与楼夙钦后脚赶至岸边,见着浑身湿透的然王,双双怔愣,低低唤了一声:“皇叔?”
然王默不作声,面色冷冽,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
楼栀吩咐一旁的侍女:“快去取来雪氅和姜茶。”
然王目光冷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不必了,三殿下,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楼夙钦面色惨白,慌忙上前,声音带着慌乱与哀求:“皇叔,侄儿不是有心之举,侄儿只是觉得他在赋诗会上出尽了风头,还得到了父皇和母妃的夸赞。侄儿一时鬼迷心窍,想给他一些惩罚,并非要他……死。皇叔看在侄儿有心悔改的份上,不要告诉父皇好不好?”
然王眸色冷沉,看着眼前惶恐不安的少年,淡淡开口:“三殿下,不必忧心,本王只当没有看见。”
楼夙钦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侄儿多谢皇叔。”
楼栀望着然王身上仍在滴水的湿衣,眉眼间满是关切,柔声劝道:“皇叔衣衫还湿着,快些回府歇息吧,莫要染了风寒。”
然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