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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涯何处不风沙 云开雨霁, ...

  •   云开雨霁,湖中小岛上的花木也显得越发郁郁葱葱,被淋湿的软榻上的垫褥一早已经由积文楼的人换成新的,几只白鹤在湖面上盘桓飞翔了一阵便落到云玄衣窗边。
      这几只鹤平素不肯亲近人,自云玄衣来岛上之后倒是一直和她十分亲昵,云玄衣养伤的时候白鹤日日陪在窗外,拢袖也试着去喂养它们,和它们亲近,但这几只鹤似乎只肯认云玄衣一人,旁人如何殷勤也不理会。
      这一日,拢袖端了新煎好的药来,看那些鹤又在云玄衣窗外盘桓,就边笑边进来,“今日姑娘怎么不理会那鹤呢?它们想姑娘可是想得紧,重华阁上下除了姑娘再没有人能和它们走近些了。”
      拢袖问了,屋内却无人回答,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唯有窗外那几只鹤引颈往屋里探,云玄衣却不在房内。
      “姑娘又去哪了?”拢袖放下药,有些忧心——自从云玄衣受伤以来,每每出门必然要出些事才能回来,不是伤势变重了就是和阁主吵上一架,次次让罗辛荑和她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她放下药略作思量,就出门往正阁去——这个功夫,罗辛荑和沈清檐应该都在重华阁正阁那边。
      沈清檐果然在正阁议事,重华阁正阁的大门新换成了铸铁的,陆琴书去劈过,马马虎虎用上五成功力是劈不开的,所以大概云玄衣也劈不开。
      于是,像拢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想推开门也就要费一番力气了。
      等她终于跌跌撞撞地进来,沈清檐议事已经结束,只剩下陆琴书和罗辛荑留着坐下来陪沈清檐喝茶聊天。
      “琴书,最近你怎么不去给青漪姑娘送饭了?别院里面的人来回说青姑娘没有你送饭,瘦了一圈儿。”沈清檐看陆琴书揭了盖子直接往嘴里灌他的陈年上品茶化石,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果然,陆琴书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他努努力才把茶咽下去,“谁跟你说她瘦一圈儿的?”
      “怎么,你以为青姑娘本来腰细胜柳、窈窕多姿,所以没得一圈儿可瘦了,顶多瘦半圈儿?”罗辛荑跟着问道。
      陆琴书脸黑了黑,“辛荑你也要打趣我。”
      “不管青漪姑娘嘴上和你说什么,你不去她还是伤心的,你也不要总跟人家赌气。”
      陆琴书还要回一句什么,眼见拢袖进来,如见神佛,忙起身问道,“拢袖姑娘有事吗?”
      拢袖费尽千辛万苦才进来,气喘吁吁,还没等把气喘匀,罗辛荑一碗龙井茶已经端到她身前了,“刚晾好的,喝了茶再说话。”
      沈清檐看着拢袖这模样,若有所思——他也没有武功,所以日后要是自己一个人想进来怎么办?还是得想办法换扇好开的门。
      “少爷、陆楼主、阁主,你们可见到云姑娘了?”
      罗辛荑闻言一愣,之前云玄衣养伤时每次离开小岛去做什么,沈清檐虽然不拦着,但是他是清楚云玄衣的行踪的,可这一次,沈清檐看起来似乎以为云玄衣在岛上哪里都没有去。
      “云姑娘不在岛上么?”陆琴书也跟着愣住了。
      堂中三人一起看向沈清檐,罗辛荑问道,“清檐,云姑娘去哪里了你知道吧。”
      沈清檐垂下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悲凉,有无奈,还有自嘲,“云玄衣,她大概是走了吧。”
      罗辛荑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看见沈清檐再抬起头时眼角似乎闪烁着水光。
      熙州城外,官道之上
      昔日熙州也算是陇上繁华地,如今却已地属边陲,世事变幻,王朝更迭也颇让人唏嘘不已。
      路边一块石旁靠坐着一个人,那人缩在一团分不清颜色材质的布料里瑟缩着,一双眼睛倒是极明亮,见远处有一个少年牵马走过来,伸手对那少年祈求道,“水,请给我水。”
      那被讨水的少年穿一身骑装,神色清明,正是出走重华阁后的云玄衣。离开重华阁后她作为落云宫后人必然麻烦不断,所以云玄衣干脆改作男装,改作他名。
      云玄衣拿出一个水袋递给那人,那人抢到手中如饮甘霖般灌了下去,云玄衣见那人一气牛饮的样子,不由得微微摇头——这是她从井中汲来的苦水,她虽无味觉,舌触之生厉也能想象出这味道之咸涩,远不及她在重华阁中所饮之水的万一,上等绿茶由这水来烹也如枯树叶般滞涩难咽,现如今却果然只能喝杯茉莉香片作茶了,这水袋中水她当真不爱喝得很,而这人灌下去之后,却十分满足感激。
      “多谢,”那人喉中有水润过,再将水袋还回来时,云玄衣才听出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她伸手拨开那女子头上遮着的布料,打量了她一下,“你饿得生病了,和我来,我会治好你。”
      客栈中,那女子沐过浴,又得了身云玄衣从外面买回来的裙装穿,云玄衣这才看出来这女子也不过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因为营养不良面带菜色,但腰肢款款,高鼻深目,十足的异域佳人情调却是让人见之难忘。
      “你叫什么名字?”云玄衣问道。
      “明玉。”
      “姓什么?”
      “姓魏。”
      云玄衣为魏明玉把过脉,道,“姑娘身子有些亏虚,多是因为这段日子食宿不好,常言道,‘五谷养人’,姑娘能好好进食休息病就好了大半了,但是饿久了的人一时也吃不得鱼肉,我去找店家为姑娘炖一碗药粥来,如此,慢慢调养也就无大碍了。”
      “公子救命之恩,明玉至死不忘。”魏明玉福身,“明玉父母双亡,于世也无牵扯,若公子不弃,明玉愿意为公子作婢作妾,看顾公子。”
      云玄衣捂了捂牙根,她总觉得自己牙根抽着痛,“我是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分内所在,而且一碗药粥也不值什么魏姑娘请安心养身体,报答之事折煞在下了。”
      她说完就想走,却被魏明玉叫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公子若是嫌厌明玉纠缠,一会就要离开,明玉也该记得救命恩公名字,日日祝祷公子平安长寿才是。”说着两行清泪就滚落下来。
      云玄衣咬咬牙,“请姑娘别妄自菲薄,这世上哪有人会厌弃姑娘这样娇美的女子。”——亏得她从罗辛荑那里学来许多对付美人的法子,否则如今可不是得被魏明玉的眼泪淹死,果然这美人就不能给太多水喝,喝足了水体内存水量够了就会从眼眶那往外倾泄。
      “公子果然厌弃明玉到连个名字都不肯相告么?”
      云玄衣顿了顿,她很想直截了当地回答“没错,就是不想告诉你,”挣扎了一下,才张嘴,“在下陆焕之。”
      “陆公子好。”魏明玉饮泣着再度行礼。
      这厢店小二来敲门道,“公子,粥好了。”
      魏明玉喝过粥,也回了些神来,“听公子口音似乎是南方人,公子来熙州可有什么要事?明玉自小在这边陲之地长大,熟知此处风土,可陪着公子,为公子分忧。”
      云玄衣略一沉吟,笑道,“魏姑娘有此心,那还真的可以帮在下一个大忙。焕之自幼学医,从来都是埋在书中度日,如今年岁渐长,不甘心偏居一地以了终生,所以想多游历些地方长长见识,如此才不枉此生。”
      “那公子来此,便是要?”
      “便是要去河西。”云玄衣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碗茶,“姑娘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公子,那河西,如今可是是非之地,公子何必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陆某自有去的道理,而且那里既然危险,就请姑娘安心住在这里,我自会留下银两给姑娘,姑娘可慢慢将养着,好了再走也不妨事。”
      “陆公子,”魏明玉伸手去拽云玄衣的袖子,一边拽一边用盈盈杏眼递楚楚秋波,“公子这就要弃明玉而去吗?”
      “你我萍水相逢,为何要跟着我?”
      “因为,”魏明玉抬头见云玄衣清明得冰冷的眼眸,自己眼中的泪水忽然被冻住了,“因为明玉想报答公子。”
      “我不需要报答。”云玄衣从魏明玉手中慢慢拽出自己的衣袖,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纤玉指,她微微一笑,“姑娘这双柔擎,可真是状若无骨。”
      “公子谬赞了。”魏明玉不知道为什么云玄衣突然提到了自己的手。
      “北地多风沙,姑娘好自为之吧。”云玄衣趁着魏明玉微怔的功夫抽身而去了。
      魏明玉追出门去,看着云玄衣离开的背影——她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形清冷得让人抓也抓不住。
      一个男人从魏明玉静静地出现在魏明玉的身后,“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喜欢?”魏明玉转过身看那男人,歪着头眉眼笑得风情万种,“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女人,一个生涩青嫩的小丫头?”
      “可沈清檐却喜欢。”
      “我作出那般孤苦无依的模样她都不为所动,这般冷心冷情之人,沈清檐是喜欢她什么?”
      那男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你若是知道了,大概也会让沈清檐倾心。”
      “沈清檐?”魏明玉挑着眉看向男子,“我要那病秧子倾心什么?你李从津的心,不是更让人,垂涎欲滴么?”
      她伸手往李从津的脸上抚去,李从津侧身避开魏明玉的手,“公主,请自重。”
      魏明玉叹了口气,收回手,“我是外国公主,你是前朝皇子,你我之间,还不够门当户对么?”
      李从津看了魏明玉一眼,没有说话。
      “罢了,”魏明玉悠悠地叹息着,坐回桌边倒了一杯水,“西边有消息回来了,你姐姐没能查到符号的意义,往北边去了。”
      “你也不认得那符号?”
      “不认得,那字符和河西的字毫无关联之处,我自幼读到的各类古籍中也没有相似的文字。”魏明玉将水杯递给李从津,见他不接,她咬咬唇,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我已经派出贴身护卫去往北地找人辨认,那符号文字也绝非那一带的文字,”她抬头打量了一下李从津的脸色,看他没有变色,才继续说道,“你的从容姐姐,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云玄衣西行,为的应该也是这些事。”李从津神色不变,淡淡地道。
      “我看未必。”魏明玉脉脉含情地看向李从津,“从津啊,你可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
      云玄衣一个人坐在房顶,看着她自己揭开的一块瓦片下的房中投射过来的一束烛光。她离开客栈后走了两步就返回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天已经黑了,她揭开一片瓦片看着她离开后发生的一切,看着李从津出现,看着魏明玉和李从津说话——
      魏明玉是公主。她没想到的,看着魏明玉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她便知道她是贵族小姐,却没想到她是公主。魏明玉,嵬名玉?河西兴庆府的王姓便是“嵬名”,她二人相遇,彼此都不曾说实话,可到头来这位玉公主还算是比她坦诚。她自嘲似的笑笑,将手伸出到眼前仔细看着,月光照到手指上,泠泠地泛着冷光。嵬名玉是那么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可是那多日来饱受风餐露宿之苦的脉象却不是骗人的——是为了李从津么?那李从津呢,他得了兴庆府的庇佑,得了嵬名公主的势力,又会做些什么呢?沈清檐对付得了吗?
      他,对付得了么?云玄衣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沈清檐,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影清凉却不冰冷,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嵬名玉削瘦单薄的身影,轻轻地将瓦片放了回去。
      既然西边和北边都没有结果,那她就该去东边了。云玄衣慢慢闭上眼,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人走着,胸前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被青漪刺的那一剑没要她的性命,却也一直未能完全痊愈。罗辛荑一直尽心医治,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喝药与不喝药于她的伤势没有影响。她是大夫,救过很多人,却从没见过自己这样的伤者。
      许是医者不自医吧。她按了按胸前的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进了一家酒楼,那酒楼的门匾上錾了三个烫金大字——瑶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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