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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谁舍凡身饲饿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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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之后,世界仿佛更清新了些,春日里开的一树树花朵在雨打风吹之下都落尽了,宁泽陪着沈清檐在当初请云玄衣吃早茶的樱树林里散步,如今落花成泥,早不复当日远望之如簇簇红云的盛景。
“止裘楼中二部的楚秋情从前就很敬仰凝印楼的一素姑娘,此次紫洹门之围,他为一禾姑娘出了许多力,属下已经命人将他拘禁起来,他承认柳清淮拓走《乌簪录》最后一页是为他所助。凝印楼苏州分院传过来消息,李从容已经足有半月没有现身定弦楼,楼中只有一位管账的娘子在理事。我们的人潜进去找过,没有阁主要的东西,分院的贺兆云在等楼主下一步指示。”宁泽陪沈清檐在如此伤春的景色里散步,嘴里却说着正事。
沈清檐刚要说什么,只见云玄衣从对面山石里绕出来,对着沈清檐和宁泽微微点头。
“你要杀了定弦楼上下所有人么?”云玄衣开门见山。
“你期待我怎样回答?”沈清檐反而问了回去。
云玄衣听他这样问,自己反倒愣了愣,“也是,我是期待你骗我说不会,然后自己私下杀人呢,还是期待你直接承认说自己打算这样做?其实都一样,是我多此一举。”
“所以你是来劝我放过他们。”沈清檐上下打量着云玄衣——她伤还没好,站得有些摇摆。
云玄衣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盗拓走那页书的人是李从容和柳清淮,和他们没有关系,你何必赶尽杀绝。”
“我没打算赶尽杀绝,”沈清檐示意宁泽去给云玄衣拿椅子来,“我只是想问他们一些事,你不要告诉我,李从容和柳清淮的事,定弦楼的人会真的一无所知。”
“问不出来就要杀掉?”
“玄衣,”沈清檐的语气依旧温柔,“你不要觉得我杀死他们就像杀死蝼蚁一样容易,我们是人,他们也是人,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今天兴致大好,刚好想碾死蝼蚁,而是因为我不想我自己,或者说,我不想让重华阁的人被他们杀死。你以为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吗?李从容蓄意复国,筹划这许多年,她经营的定弦楼里会有无辜的不知情者吗?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只不过你身为落云宫后人,《乌簪录》一事与你有牵连,所以你不想让腥风血雨扯到你所认知的世界里罢了。玄衣,你从前活在小微山,那山里可有猛兽争夺地盘咬得你死我活?可有刚刚出生还不会走的幼兽被猛禽叼走直接咬死?很多时候我们和那些禽兽真的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连活着都做不到,谈什么干净慈悲?如今我不砍了李从容的羽翼,等着他们卷土重来,重整旗鼓,复国之前先拿重华阁开刀,杀死我的部下吗?重华阁的人都是追随我沈清檐的人,我做的任何决策都是要保证不让我的部下枉死,否则我有什么资格做阁主?玄衣,如果他们是蝼蚁,我何必杀他们?甚至如果你怜惜他们,我就不妨拨一笔银子养着他们给你玩。但是他们是人,是敌人,是你不杀他他就杀你的敌人!更何况他们日日查的东西总与你与落云宫息息相关,今日不除,难道要等着他们把刀架到你云玄衣的身上么?杀尽定弦楼,我都不觉得杀得多,我只怕没杀干净,留下后患。”
沈清檐的口吻从头到尾一样温柔,可云玄衣却从这温柔中听到了无比的严寒与冷酷,她自己武功高强,如今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男人,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瑟瑟发抖”。
“沈阁主,”云玄衣努力稳住身形,“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玄衣,因为乌金簪,因为落云宫而起,那么这些事本不和沈阁主和重华阁相关。玄衣身为落云宫后人,以死谢天下也就足够了,何必害得如此多人命丧黄泉?”
“你以为你死了事情就完结了么?”好像是听云玄衣说了多么可笑的话,沈清檐忍不住微笑,笑得还是一样温柔秀丽,“你是落云宫后人这件事不是你选的,重华阁内有原本《乌簪录》这事也不是我选的,不管你是不是死了,重华阁是不是覆灭了,《乌簪录》都还在,乌金簪还是让人垂涎三尺的宝物,我们只不过是受害者,我们死了什么都解决不了。加害者们还是在好端端地为祸天下。所以,我去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一点都不无辜。”
“沈阁主,”云玄衣一步一步地后退,“你是对的,你一点都不错。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自己并不是受害者。为什么?”她握住胸口,神色怆然,“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该当万死呢?”
“云姑娘是能以身饲虎的善人,我不是”
一阵风吹过,树上稀疏的几朵残花跟着风扑簌簌地掉下来,有些枝头还有些生不逢时才吐了花苞的新花,也跟着飘飘坠坠地下落,云玄衣站在风中,捂着胸口颤抖得像一只缺了翅
沈清檐带着宁泽转身离开,宁泽小心翼翼地看着神色平静甚至嘴角带笑的沈清檐,“阁主,那定弦楼那……”
“里里外外查干净,能问不能问都要问干净,然后处理掉,不要留后患。”
“可云姑娘……”宁泽见沈清檐没生气,终于问出来,“属下听罗楼主说云姑娘是一个冷心冷肺的无情人,为什么还要因为这种事来和阁主置气呢?”
“云玄衣,”沈清檐将眼眸垂到一边的草地上,嘴角踌躇着这三个字,仿佛能品味出许多惆怅又哀柔的故事来,“她确实冷心冷肺,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可同样,她似乎也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正常的人,她博爱得似乎当自己是神。”
宁泽努力思考,想要理解沈清檐说的话,可恨他自己早生千年,不知道后世诞生了一个形象恰当一语千斤的妙词——圣母婊。
“可是,她的博爱不是慷他人之慨,”沈清檐幽幽地叹了口气,叹息中似有欣赏,又有悲伤,“而是拿自己去献祭般义无反顾。如果是别的人指责我心狠手辣,我只会不屑,因为他们的处境远优于我们,指责我这么做不过是‘何不食肉糜’罢了,可玄衣,云玄衣,她明明也在此桎梏之中,为什么还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呢?她都不觉得错在我,而是认定错在她自己,只要她听说自己死了就可以平息这一切,就算是凌迟而死,她也会从容不迫。她还真当自己是舍身饲虎的神佛了,可她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宁泽,你说这是为什么?”
宁泽听得云里雾里,“阁主不生云姑娘的气还反而忧心姑娘吗?”
“生气?”沈清檐突然一笑,“生什么气她都不会在乎的,她心底里装不下这个。”
“不管姑娘和阁主生不生气,云姑娘都是好人啊,若无姑娘,属下也看不到阁主能这样自如地行走。”
“是啊,还好她博爱众生,肯不分黑白,不论我善恶也愿意救我一命,”沈清檐叹了口气,“在她眼里,我才是那头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