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23、慧极从来是病伤 雨渐渐小了

　　雨渐渐小了，沈清檐带着云玄衣回小岛，罗辛荑跟着手忙脚乱去看云玄衣的伤势，陆琴书亲自赶过来查看守卫被迷晕的情况。云玄衣迷药之功自称天下第二，就无人敢称天下第一，所以陆琴书也没有去苛责那批被迷晕的守卫，只是问云玄衣要来迷药的解药，又让厨房煮了姜汤给他们搪雨气。
　　一时四下归于宁静，陆琴书拎了个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小院西耳房过去了。
　　西耳房中关着的是青漪，方才东耳房闹出那么大动静她也没出来，只是垂头闷声留在房内，依旧在挑拣滇红蜜香茶。
　　“你来了，”听见开门声，青漪头也不抬，“我今日又挑了二两茶叶，烦劳陆大哥给一禾主子带过去。”
　　“这两日雨多，天潮，我让厨房给你煮了薏米红豆粥，还有这几样菜，也是你平时爱吃的。”
　　青漪看着陆琴书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摆菜肴，“自从上次我和你说我喜欢吃造肉酱，顿顿都有造肉酱，我都吃腻了。”
　　“那我下次不送了，不不不，我把它拿走。”陆琴书赶紧把造肉酱往食盒里收。
　　“放下吧，不妨事，”青漪低下头，意欲要笑，又红了眼圈，“陆大哥，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
　　“这些事本也不该怪你，你本来就是凝印楼的人，她是凝印楼楼主，什么事做，什么事不做，怎么由得了你。”
　　青漪垂下头，“陆大哥，青漪是吕姐姐的人，不是重华阁的人。”
　　陆琴书布置饭菜的手顿在了空中，良久，才道，“我懂你的苦衷，你别想别的，好好吃饭，我先走了。”
　　他没有带那二两滇红蜜香走，青漪坐下来，自己默默吃饭——尽管这些菜肴日日相似，但的确都是她最爱吃的，其中有几样，甚至是吃一辈子都吃不腻的。
　　窗外雨声又起，青漪吃过饭，坐在房中听着雨声发愣——这些年，她从来最操心的就是一素和一禾两位主子的事，昔日一素走了，她便陪着一禾主子，不离不弃。这辈子离吕一禾这么远，她还是头一遭，见也见不到，照看也照看不到。人离得远远的，心也觉得远远的，静静的，静到她觉得这世道荒芜，仿佛半生以来活得如梦一般。
　　小岛上，云玄衣房内。
　　“我说，你倒是撒手啊！”罗辛荑无奈对沈清檐道。
　　沈清檐闻言才松开手将云玄衣放在床上，自己转身抬袖掩住口鼻，连连咳嗽。
　　“阁主！”拢袖见沈清檐咳得厉害，忙倒了一盏茶来，谁知沈清檐拿开袖子，袖口上已经连连染了许多红黑的血迹。
　　“怎么又吐出了淤血？”罗辛荑见沈清檐吐血，却不忧心，沈清檐这次吐出的又是瘀滞的旧血，触之冰寒，吐出来对身体有利无弊。
　　“玄衣又发烧了，”沈清檐解释道，“她发烧的温度总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罗辛荑示意拢袖回避，这才对沈清檐道，“清檐，有件事我没有和你说，那日云姑娘被刺那一剑，伤透心脉，我这许多年还没有见过有人被刺穿心脉还能活下来。”
　　“玄衣身负纯阳之力，也许靠内力支撑住了。”
　　“我伊始也是如此想，所以我想她应该好得也比别人快些，可如今我看云姑娘的伤势，好得极慢，我药方调了数次，但仿佛都不奏效。”
　　沈清檐听罗辛荑说他开的药方于云玄衣无效，也不生气，“玄衣修习的功法的确与平常人不同，也许是世间已经失传的武功。我从前听人说过，有些传说中的功法甚至能改经换脉，如此寻常药石治不了她也是正常的。”
　　“清檐，”罗辛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在别人身上发现什么古怪总是会查个明白的，可为什么云姑娘是身上如此多古怪之处，你从不在意呢？你莫不是喜欢她喜欢得…….”他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不合适，所以住了嘴。
　　沈清檐知道罗辛荑想说“方寸大乱、轻重不分”一类的话，“辛荑，这许多年中，你也清楚，阁中有些事，我并不会和别人商量，就像昔日一素带回来的是《乌簪录》，我没有告诉你，所以玄衣的事，我也不想让大家多想多说，你只需要知道她的事于我们无害便好。”
　　罗辛荑陪在沈清檐身边这许多年，第一次听到沈清檐对他说这样重的话，自知失言，“我出去陪拢袖说会话，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给她送伞去。”
　　沈清檐点点头，待罗辛荑出去，才低声唤道，“宁泽。”
　　宁泽无声无息地现身。
　　“替我查一件事，”沈清檐为云玄衣盖好被子，“绕过琴书去帮我查明白，将《乌簪录》最后一页拓印出去的人是谁？”
　　“阁主以为止裘楼中也有内鬼？”
　　沈清檐转过身来，嘴角噙了一丝冷笑，“欲要攘外，必先安内，你悄悄把止裘楼和凝印楼给我摸明白，别惊动旁人，免得涣散人心。”
　　宁泽领命去了，沈清檐背对着云玄衣坐在她床边，并未回头，却柔声问道，“玄衣，怎么哭了？伤口疼得厉害？”
　　云玄衣睁开泪眼，苦笑道，“和乌金簪沾边的东西果然祸乱天下，如今连你都要再掀腥风血雨。”
　　“不打紧，我一直都是这样，从前现在都一样。”
　　“沈清檐，”云玄衣看向他瘦削单薄的身影，“我没猜错，你果然是个枭雄霸主。”
　　沈清檐蓦然回头，俯身看向云玄衣的眼睛，“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会杀了你。”
　　云玄衣并不回避，反而回道，“你杀人的理由可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肯救我。”
　　“沈清檐，”云玄衣伸手推开他，自己慢慢支起身，“这天下只有我能救你，所以我必须救你，你还是早点想起来吧，我也不想一直救你。”
　　沈清檐听云玄衣这样说，突然自嘲一笑，“罢了，你好好养伤，其他事不用操心，你放心，我不会杀太多人。”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推开门后看见罗辛荑正陪着拢袖在回廊上赏雨，拢袖身上披着一件御寒挡雨的裘衣，见沈清檐出来，笑着行了个礼。
　　回正阁的路上，沈清檐突然对罗辛荑叹息，“辛荑，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你只肯带着沾袖、拢袖两个姑娘了。”
　　“啊？”罗辛荑有点没弄明白沈清檐要说什么。
　　“太犀利聪明的姑娘，实在是让人头疼。”
　　“清檐，”
　　“嗯？”
　　“头疼我给你抓药。”
　　“哦。”
　　“还有，沾袖和拢袖哪里笨了？”
　　“不笨，配你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