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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雁和雨最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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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倒是太平无事,岁月静好,自从云玄衣在半梦半醒之时听见沈清檐对她说“喜欢”之后,沈清檐再也没来过小岛。
时值暮春,这一日外面刚好下起了雨,雨不大也不小,一片片地洒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许是担心云玄衣养伤无聊,落江楼特地做了一张软榻给云玄衣放在窗边,她白日时便可躺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
窗外种了两棵芭蕉,今日下雨,芭蕉下面睡了三只躲雨的白鹤,这一阵雨越发大了,还刮起了冷风,风吹着雨帘斜斜地往窗内刮,这扇窗竹帘高高卷起,雨吹了进来,泼湿了半张床榻。
重华阁的东北角上有一处小别院,这院子极小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如此小的一处房子,院外却把守了足有十个人。这一日下雨,这十人都聚在大门的门檐下躲雨。
“正先,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一个守卫对另一个守卫说。
“好像是槐花香,这时候槐花也该开了,经雨打过味道更浓,院子里就种着好几棵槐树呢。”
雨越下越大,不出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门口这十人都互倚着睡到一起。
雨幕中,一边的柳树后闪出一个人影,那人披了件黑色大氅,分不清男女,直走到院门外,微微折腰,翻身跃进了院中。
院中东边小小的耳房内,关押的正是当日被陆琴书一举拿下的柳清淮。
雨声沙沙,落在瓦上叶间,耳房内传来阵阵琴音,琴声丰满流畅,到细致处又娓娓道来,一曲《平沙落雁》乐韵幽深,纯正恬雅,和在雨声中,意境别幽。
柳清淮整个人沉浸在古琴中,指尖拨撞,极尽生平之意,未等曲尽,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门外雨声跟着传进室内,一个人披着大氅走进来,带着蒸腾雨气,踏出一地水迹。
来人进屋就脱了大氅,柳清淮才看清这人身姿窈窕,腰肢纤细,脸色却十分苍白,正是云玄衣。
“姑娘的伤可好些了。”这次倒是柳清淮先开口,自从他被关到这院子里,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玄衣生平还是第一次听雨中落雁,柳公子这一曲,很是明净。”
“姑娘谬赞,”柳清淮看着云玄衣如此纤弱的身形,“姑娘赏乐造诣了得,清淮不才,愿为姑娘弹奏。”
“定弦楼柳公子的清高,这世上谁人不知?玄衣何德能劳公子如此?”
“柳清淮生这一世,见了姑娘,才算得遇知音。”柳清淮起身走下矮榻,跪到云玄衣身前,“姑娘舍身救琴,便是救了清淮的性命,如此大恩,请受清淮一拜。”
“这琴不是你和吕一素吕姑娘的信物么?”云玄衣不在意柳清淮直直拜在她脚下,“你既然不爱吕一素,为什么还要这般护着这张琴?”
柳清淮一时语塞,但听云玄衣又道,“你起来吧,如今想来你也没办法再对我说出你心底有吕一素这等话。她当日对你死缠烂打,你不回应;后来她战死霞樱院,你没反应。如今和重华阁的人说你心底里亏欠她,我也好奇,沈清檐难道就信了?就许你进重华阁来修行赎罪?”
柳清淮跪在地上,听到云玄衣这样逼问,惨然一笑,“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一次次负她,利用她,如何有资格说我心里有她。”
云玄衣闻言挑了挑眉,“利用?你利用了她什么?”
柳清淮闻言一惊——他在沈清檐威逼利诱之下也没有说出的秘密,就在云玄衣这一问中说漏了嘴,他见云玄衣来此是套他的话,就闭口不再说话。
“是呢,就算昔日你心里有她,因为很多不能说的苦衷只能拒绝她,听说她为别的男人死,你也很难过吧。”云玄衣绕过柳清淮去摸那张被他修好的七弦古琴,“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你只能自己默默地伤心着,连送她一送都无可能。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带着当日与她一起做的琴日日自苦着思念她就好了,也算赎了你对她的辜负。可谁知道,”云玄衣口吻陡然转凉,“可谁知道害死她的东西就是你们日日要寻的《乌簪录》!是了,你们要的不是《乌簪录》,是乌凤啼血泣金簪,得了乌金簪,你们才有机会抗衡现在王朝的运势,才有机会复国。为了这个念头,你如今又只能以她为借口,进到重华阁,怂恿吕一禾为姊报仇,借机拿到《乌簪录》,是么?如今你为了你们的复国大计,不惜去利用一个已经过世了的女人,亏得她活着的时候还和你刻琴共奏,并蒂莲花里寄寓的恩爱缠绵、一心不负,你可曾做到过半分?柳清淮,你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抱着这具并蒂莲花琴,又有什么资格思念吕一素,凄凄苦苦,还拿这个去逼沈清檐亏心?”
柳清淮脸色惨白,“你,你都知道了。”
“你就等着沈清檐亏心出破绽吧,”云玄衣步步紧逼,“当朝建国这么多年了,如今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你怎么还记着你祖宗的那点破烂事,换成你们家做皇帝,能让百姓吃饱吗?”
“云姑娘不曾经历过国破家亡,又如何懂得,更何况,我们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是了,你们本应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鱼肉百姓,欺压着别人来过舒坦日子。”云玄衣冷笑,“复国本就是愚蠢的念头,孟子八百年前就教过你们了,不得民心的君主是为百姓覆灭的,如今你们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念,日日筹谋这许多就罢了,你竟然还利用昔日一位女子对你的痴情如此不择手段,柳清淮,你还真是无情无义。”
“不是我!”柳清淮终于忍不住,“不是我,不是我愿意来的!”
“那是谁?谁逼着你来的?”云玄衣继续逼问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逼着你爱谁念谁都由不得自己?”
柳清淮苦笑,“爱谁?念谁?我死生都不由自己的,我柳清淮从生下来,这些事就没得选择。”
“如此算来,你也甘心么?如此一个定弦楼中第一人,如此一个琴艺冠绝天下的柳公子,人人都道你清拔潇洒,到头来,你就甘心连这条命都不由得自己给自己作主么?”
“云姑娘,你不必再说了,我虽然无奈,但也不会告诉云姑娘背后之事的。”
“是李从容么?”云玄衣反客为主,坐到矮榻上,手指一撞,撞得琴弦“嗡嗡”作响,“柳清淮,你真的姓柳么?还是,姓李?”
柳清淮脸色大变,只此时云玄衣衣袖中再度爆出一股浓烟,只这一次烟雾的颜色变成了浓郁的紫色,烟雾一出,云玄衣手指扭住琴弦连连拨动,不成章法,“李从容到底交代你做什么?”
柳清淮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她让我找到《乌簪录》拓印本上没有的最后一页,将上面的符号拓印出去,找异邦去分辨那页纸上所写之字是什么意思,姐姐说这里面一定藏着乌金簪的秘密。”
“你找到了吗?”
“已经传出去了。”
“当啷”一声,云玄衣运功过猛,七弦琴被她直接推到了地上,跟着柳清淮说完话,她胸口伤口裂开,一口血喷了出来。
“柳公子辛苦,”云玄衣拭净嘴角残留的鲜血,手握胸口的伤口处慢慢站起来,“多谢了,告辞。”
“云姑娘,”柳清淮恢复神智,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云玄衣,“云姑娘做这么多,可都是为了沈清檐?”
云玄衣闻言,回头凉凉一笑,“柳清淮,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么?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旁人?我没那么闲。”
云玄衣伤口破裂,已经没有力气再翻墙出去,她走到大门口,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挥掌劈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云玄衣抬头,看见沈清檐正温柔地冲着她笑,“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云玄衣终于支持不住,摔进了沈清檐的怀里,“柳清淮已经将最后一页的内容传了出去,交给定弦楼的李从容,他们要找外邦人译出最后一页的内容,然后找到乌金簪的下落。”
“嗯,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
“清檐,”云玄衣低低地唤他,“少杀些人。”
“好,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