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17、微凉心事就瑶琴 苏州 从

　　苏州
　　从阊门到枫桥这十里长街，是人间顶繁华极富贵的风流地，后世有才子曾写道，“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这阊门始于春秋年代，又兼为京杭运河所过之处，是为水路要冲，到清时更是商贾云集，店肆林立，而活在现下的世人虽不知身后此地该如何繁华，但如今的繁华风流已足以迷人眼了。
　　定弦楼就坐落在这十里长街间，定弦楼名为楼，实则是三栋楼，一座主楼，两座作陪，其中西侧的那栋楼最高，足有十丈余。当初吕一素的定弦楼栏杆外弹琴曼唱，便是西楼的传说盛景。
　　如今西楼上倚栏杆而坐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这男人发丝一丝不乱地披在身后，眼前放着一副矮案，案上只有一具古琴和一只四脚香炉。
　　有人拾阶而上，脚步不轻不重，刚好让这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来人是个女子，这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蓬鬓雾髻，穿着一袭分辨不出花纹的暗绣裙子，裙外罩了三四层纱容，看起来这人越发像堆在云雾里，女子走上楼，只款款坐到男人对面，对着男人微微一笑，“清淮，我听说重华阁的沈清檐把吕一素的妹妹抓起来了。”
　　坐在矮案后面的男人自然就是昔日害吕一素伤情的柳清淮，闻言他眉目动也不动一下，“这与我何干？”
　　“本来是不相干，那种痴情的女人，清淮你自是看不上的，可谁能料到这女人当初竟然是为了抢那本《乌簪录》才死的。沈清檐也真是好本事，将这事瞒得死死的，如今抖落出来却也有趣儿。”女子说着自袖中抽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来，“这就是近来重华阁名下各个书局里面所售的《乌簪录》，三两银子一本呢，倒也金贵，沈清檐还真是惯会做生意的。”
　　“与她相关的，我没什么兴致。”
　　女子也不恼，犹自顾自地说道，“早知道她那么有本事，当初就不该让你回绝她，她死了也该和她妹妹见一见才是，人算不如天算。”
　　“姐，”柳清淮看向女子，“她的事，我不想听。”
　　这云鬓雾髻的女子便正是定弦楼的主人，李从容。定弦楼乃至十里长街的人都知道定弦楼主人李从容和柳清淮不同姓，但柳清淮与她的情分倒是真如亲姐弟一般。柳清淮琴艺绝佳，但不善应酬往来，一应俗事都是李从容替他周全。人人都道柳清淮若无李从容，也就难有这么大的名气，而作为一个琴师，又必难得活得如此有尊严。
　　李从容沉着眸子静静盯着柳清淮身前放的那一具古琴，琴身上雕刻着并蒂莲花的花样，七弦蚕丝光凌凌地反射外面照进来的日光，反射出来的光刺穿香炉中升起的炉烟，散发出异样荒凉的气息。
　　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喧嚣，可这种喧嚣仿佛与楼中人没有半分关系。那市井间的声音有点太远，太飘渺，从柳清淮对李从容说完那一句话之后，这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着，一直坐到炉里的心香焚尽，只剩袅袅残烟。
　　“其他事我都可以让你，但这一件你必须做好。”李从容将书放下，“沈清檐以为唬得了天下人，却忘了不止他一人见过《乌簪录》全册，这拓印本里少了最后一页，看来他装模作样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书里到底藏了一页不能给人看的东西，越是不能给人看的东西，越惹人奇怪，这最后一页必藏着乌金簪的秘密。”
　　“为什么一定要做？”柳清淮低声问道。
　　“因为你是我们李家唯一的后代了。”
　　“那从津呢，他也是我们的弟弟。”柳清淮抬头看向李从容，“从津是出走了，可在血脉上他也是李家后人。”
　　“李从津他根本……”，李从容一时语塞，转而叹气，“李从津他已经走了，清淮，你也要走么？”
　　“我该怎样做？”柳清淮低头看着琴，李从容看不清他脸上的样子。
　　李从容起身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柳清淮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只那样面无表情地听着。
　　窗外就是太平无虞的十里长街，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洒落在每个人身上，晒得人暖洋洋的，可街边定弦楼西楼这一角，此时却格外阴冷。
　　转眼间已经距云玄衣跟着沈清檐到重华阁过了一个月，沈清檐身子渐好，最近已经能勉强行走，而另一边《乌簪录》的拓印本也是行情大好，连带着其他生意也跟着红红火火，重华阁挣得盆满钵满，上上下下红利颇多，人人心情大好。
　　这人的心情一好，就容易生出许多同情心来，比如瑶湛楼开始到处开粥铺施粥；问鹤楼为百姓义诊，甚至收留了些无家可归之人；然而有人过于时运不济，问鹤楼也治不好，此时落江楼还会出一副棺木，拽出去安葬好。
　　“你这生意做得还真是够大，从生到死一条龙都可以到位”云玄衣半躺在抄手游廊上，看着沈清檐抓着栏杆练习行走，“你就没想过自己的身家覆盖这么多行业，会惊动朝廷么？”
　　沈清檐久不行走，此时练习得辛苦，想拿手帕擦一擦汗，可是身边并没有手帕，于是只能抬起袖子往额头上放，“没想过。”
　　云玄衣在他的袖子碰到额头之前将一个帕子扔过去挡在了袖子和额头之间，“我不信。”
　　沈清檐拿到手帕，心情大好，扶着栏杆坐下来，“确实想过，所以重华阁不会晒盐，不会炼铁，国本所在从不碰触一分，我们做生意需要的料子全得靠从别家手里买来。”
　　“还真是没造反的潜质。”云玄衣兴致缺缺地扇了扇衣袖。
　　“哦？云姑娘很想造反？”
　　还没等云玄衣回答，染歆远远地掠了过来，“阁主，瑶湛楼来报说他们救了一个饿晕在酒楼门口的乞丐。”
　　“怎么了？想让我介绍他入丐帮？咱们凝印楼和丐帮抢生意，我和他们交情可不好。”
　　染歆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乞丐说想见您？”
　　“你家沈清檐这么亲民？随便谁说想见就会见？”云玄衣有点诧异。
　　“他说他叫柳清淮。”
　　沈清檐一怔，继而拂袖而去，只留了一句“带我去见他！”回荡在游廊里。
　　云玄衣望着沈清檐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由得点头感慨——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路走得可比刚才好多了，要不是有人赶紧抬了椅子出来，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