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15、落红成阵，镇谁人？

　　“我没和他说过他现在心绪不定不能见吕一禾吗？”沈清檐的卧室里，云玄衣指着再度奄奄一息的沈清檐问罗辛荑道，“知道什么叫‘谨遵医嘱’吗？我就是个大夫，不是神仙，你们这么折腾，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保他不过两年！”
　　罗辛荑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扯了扯云玄衣的袖子，“好姑娘，你这样貌美又聪慧的姑娘，心底和中泠泉水一般剔透，就饶了清檐这一回吧。”
　　云玄衣受不了罗辛荑一个大男人来扯她袖子，甩了甩身上冒起了的鸡皮疙瘩，冷笑道，“中泠泉这些年可在长江水下面呢，泥沙掩盖，找不到泉眼，我这心确实和如今的中泠泉一样，全是沙石，心坚如铁。”
　　罗辛荑语塞，再去拽袖子，却感觉云玄衣的衣袖都又冷又硬。
　　“我说，他和吕一禾、吕一素两位的事也算是他前几年欠下的心债。你我都是大夫，心里知道这个道理，做大夫的医术再高明，也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医得了身，医不了心。他和一素、一禾姑娘的事我也不知道，更没办法劝些什么。他这样来回折腾的，显然是自己命理里逃不过去的桃花劫，他若自己想不清，过不了这一劫，我又能如何？罗楼主你照顾他这许多年，更了解他的身体，就给他开点温补的方子吊一吊吧，别补过了，他的体质你比我清楚。如今就请他自己缓一缓，自己想一想，也就能想上一两日吧，想不明白我就只能收拾包袱回家了。”云玄衣将袖子扯回来，也没什么表情，也没看出生气没生气，不过那一脸对沈清檐性命无所谓的样子倒是真的。
　　“云姑娘从前对清檐好，一心医治他，跟着我们回阁里，只是为了找到你落云宫传承，《乌簪录》？”罗辛荑见云玄衣如此冷心冷情，不由得心底一寒，“姑娘与清檐相处这些日，就当真不关心他的死活？”
　　云玄衣愣了愣，“我已经努力医治他了，还要做什么？”
　　“姑娘就从不在意别人死活吗？”
　　“身为医者，当然要救人性命，可是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尽力而为就好。”云玄衣诧异地看着罗辛荑。
　　“你见他如此就不悲伤吗？”罗辛荑此时已经不觉得心冷和愤怒，只看着云玄衣的模样，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悲伤，是什么？”云玄衣歪着头看向罗辛荑，眼睛光湛湛的，这次，罗辛荑终于看清了——云玄衣那清明的眼底，没有一滴水，那是一片清亮得怕人的寒冰。
　　沈清檐寒毒并未发作，只是和吕一禾交谈触动心伤之事，需得休养调理，这事情罗辛荑做就好，云玄衣并不能多做些什么。所以，她果然就走了，毫不留情，毫不担心地走了。
　　罗辛荑回头看向沈清檐，沈清檐已经醒了，他安静地听完了云玄衣和罗辛荑的对话，笑着看向罗辛荑，“云姑娘身上有些事我也看不懂。”
　　“如此一个美人，竟没有心吗？”罗辛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心情。
　　“辛荑，你莫忘了，云姑娘才十六岁，一个人住在小微山，她还小，有些心情可能体会不到，你莫和她计较。”沈清檐好声劝慰罗辛荑，自己却也心中疑窦丛生——云玄衣是落云宫后人，落云宫败落后她却没有留在乌云宫，而是住在泸州外偏荒的小微山山坳里，那么这十六年，是谁在护养她？她又是怎样长大的？身为医者，她身上医术从何而来？为什么从不见她提及父母恩师？为什么第一次见她时，她仿佛就是山林里生出来的，没有尘世瓜葛的野鹿一般？她又为何无痛无悲，心底里清冷得像一片荒原？
　　云玄衣身上的秘密还太多。沈清檐不再想，老老实实喝药睡下，一时无话。
　　翌日，云玄衣已经提前定好要去给沈清檐渡力驱毒，也提前吩咐过早上直接过那边去吃，沈清檐怕她在阁中走不惯，还总在这时候派人来给她引路，这一早云玄衣开门，怼在门口的是陆琴书一张严肃的大脸。
　　“陆楼主，”云玄衣愣了一愣，“陆楼主早，今日什么风把陆楼主吹来了？”
　　“阁主说今天天气好，总在正阁那边吃有点无趣，于是设宴在那边园子的西南角，那边有片樱树，樱花开得正好，阁主说请姑娘去赏樱花，吃早茶。”
　　云玄衣眉眼俱笑，仪态款款，“陆楼主请，你家阁主还真是难得雅兴。”
　　“嗯。”陆琴书点头。
　　“今天早上吃什么？”
　　“早茶。”
　　“陆楼主年少有为，不知修习的是哪一派功夫？”
　　“家传的。”
　　云玄衣望了望天，她突然有点怀念染歆的碎嘴，甚至罗辛荑的无状吹捧。
　　“你家阁主已经在那边了？”云玄衣突然问了这一句。
　　陆琴书本来听着她不着边际地东问西问，没什么反应，听到这一句，却迟疑了一下，“应该还没到。”
　　“哦？”云玄衣眼波一动，看向陆琴书，突然一笑，“陆楼主贵庚啊，可有家室？”
　　“二十七，还没有。”陆琴书的脸有点红涨。
　　“啊，那陆楼主是大我许多呢，玄衣冒昧就喊你一声哥哥吧，我年纪小，不知事，处处还得请琴书哥哥指点。”
　　“不敢不敢。”陆琴书已经不敢再看云玄衣一眼。
　　云玄衣依然笑靥如花，“玄衣既然已经认了陆哥哥做兄长，那以后见到漂亮姑娘一定早早介绍给哥哥，让哥哥早日成家，绵延子嗣。”
　　“不敢不敢。”陆琴书已经连气都喘不匀了。
　　“沈清檐那里是不是有客人呀，不能给我看到的客人？”
　　“是。”陆琴书无意识地回了这一句，突然一怔，转头间，见云玄衣身姿一掠，已经往正阁去了。
　　陆琴书严谨一世，不近女色，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云玄衣知道陆琴书统帅止裘楼，武功十分高强，她肯定打不过，于是运起十成的功力，不敢松懈，更不敢回头，转眼间就到了正阁。
　　她刚到正阁一侧，陆琴书已经过来，抓住了云玄衣的肩膀，只把她往边上一扯，扯到旁边小花园山石的后面。
　　“你们到底瞒着我要做什么？”云玄衣怒了，想挣开陆琴书这一抓，但奈何陆琴书就算是失了左臂，也堪算重华阁内武功第一人，并不是云玄衣一个小姑娘说挣就能挣开的。
　　云玄衣恼怒，还想去挣，陆琴书也不分辩，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像抓起一只小鸟一样将云玄衣抓起来往回走，云玄衣还待说话，就直接被他捂住了嘴巴。
　　樱花林里果然设有桌案，上面放了精致的早茶。
　　陆琴书带着云玄衣过来，便把她往地上一放，“姑娘请用早膳。”
　　云玄衣气到笑出声来，“难怪沈清檐选你来看住我，你还真是个最合适的人选，正阁那边有什么事？嗯？”
　　“不知道。”
　　眼见陆琴书油盐不进，云玄衣也没有办法，随便从桌子上拿了几块早点吃，“我吃饱了，想去逛逛。”
　　“我陪你。”
　　“我可以随便走？”
　　“除了正阁哪里都可以。”
　　云玄衣轻轻叹了口气，“陆楼主，既然正阁那十分凶险，你留在这里，那出了什么事，你可就鞭长莫及了。”
　　“阁主说了，只要姑娘不去，就不会凶险。”
　　云玄衣闻言一怔——果然此事与她有十分干系，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你家阁主身子不好，经不起思虑太重，这事本不和他相干，却只因为我，他就要如此劳心劳神，你就忍心看着？”
　　“阁主说了，这本就是重华阁的事，不该牵连姑娘太深。”
　　云玄衣闻言起身，直接站到陆琴书眼前，“有人来问落云宫的事了，对不对？《乌簪录》一事没有了结，对不对？有人让沈清檐交出落云宫的传承，让他交出我，对不对？？”
　　云玄衣本来身材娇小，如今站起来连连逼问倒有十分气势，奈何陆琴书生得高大，他只低着头看云玄衣气势汹汹地质问，不为所动，“不知道。”
　　云玄衣气得一掌拍碎了桌子，桌上茶点洒了一地，树上的樱花瓣跟着她这一拍“扑簌簌”地往下落，一时樱花成雨，漫天飞扬，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