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14、高楼不见章台路 吕一禾被监

　　吕一禾被监禁的待遇其实很不错。
　　陆琴书命人封住了她的武功，将她锁在一座小院里，青漪和她关在一起，院外有重兵把守，但吃穿用度上半分也没有亏欠。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高楼不见章台路。”走近小院，沈清檐一行人就听见有女子在低声吟词。
　　门开了，穿过小花园，看见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女子倚坐在窗旁，手里握一卷书，正凝神看着，窗外有一树白桃花开得正好，一阵风吹过，花瓣洒落到女子的衣衫上，青白相间，煞是可人。
　　那女子便是吕一禾，吕一素的亲妹，重华阁凝印楼楼主，也是此次“紫洹门”之变的策划者。
　　“一禾，”沈清檐在窗外低声招呼她。
　　吕一禾起身，青漪过来扶她起身，见她起身摇摇的样子，不知内情的人一定以为她是哪家体弱多病的深闺小姐，“阁主，您来了。”她站起来福身行礼，随之又绕过桌案出门来，看着沈清檐再度行礼。
　　她福身福得很慢，身姿纤弱，神态平静，既看不出对沈清檐的怨怼，也看不出对自己引狼入室的愧悔，或者担心沈清檐责罚她的惊惧。吕一禾生得比吕一素再寡淡些，姿容看起来并不惊艳，但细细观之会有一种沉静恬淡的美，初次见她的人总会当她是诗书世家的待嫁女，少有人能想到她是叱咤江湖的凝印楼楼主。
　　“听琴书说，你要见我，”沈清檐欠身对她抬手示意不必行礼，神态十分温和。
　　“阁主上身能动了？”吕一禾见他举止从容、神态自若，不由得有些吃惊，“如此，姐姐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嗯，等我全好，我会去一素坟前和她说的。”
　　吕一禾眼波流动，略回身对青漪道，“烹滇红小金螺来，”又对沈清檐一行人说，“阁主、陆楼主、罗楼主，请进来吃茶。”
　　一时几人坐定，青漪端茶，吕一禾微笑着对沈清檐道，“这些日我和青漪住在这里，闲来无事就要来一斤滇红蜜香茶，一粒一粒专挑新嫩的单叶，挑出来二两，等着你来了烹给你喝。”
　　“从前一素最爱喝的就是滇红蜜香，她身子怕寒，还嗜甜，常把蜜香茶拿来煮牛奶喝，里面还要加许多蜜糖。”沈清檐啜了一口茶，笑着顾向罗辛荑和陆琴书，“那时候重华阁还不大，咱们一起天南海北地奔波，到了去云南收茶的时候，一素总要在那里多留两天。”
　　吕一禾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阁主，琴书哥，辛荑哥，你们可知道，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姐姐。”她看着陆琴书和罗辛荑投过来的诧异的眼神，微微苦笑道，“姐姐总是那样明艳，做事那样热烈，我永远要跟在她身后，跟在她影子里，收拾她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业背后的琐事。”
　　“姐姐爱喝奶茶，你们就全记着，后来重华阁生意大了，分出了瑶湛楼专管饮食茶酒一块，瑶湛楼的人去云南收茶，还总得留出几斤最好的古树滇红给她。后来姐姐迷上了苏州定弦楼的柳清淮，那收来的茶就特地再送去苏州。而我，永远是在姐姐任性地追寻某一个，或者某一件事之后，收拾她留下来的烂摊子的那个人。她追柳清淮，我就得留下来打理凝印楼事务；她和阁主之间别扭，跑到扬州去开霞樱院，我就几乎成了凝印楼代楼主；后来她死了，整个凝印楼留给我，楼中各路支线混乱，消息真假难辨，她鲜花着锦这些年，到头来连一个井井有条的凝印楼都留不下，她不想做的，不想要的，只得我来做。而你们所有人，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做”
　　沈清檐听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你最恨的，竟然是一素。”
　　“我恨姐姐吗？”吕一禾姿态优雅地拭掉眼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真的羡慕她。羡慕她活得那样热烈，那样诗意，那样潇洒，几乎为所欲为。她那些诗意背后的现实，化作了另一个人，一个低着头走路、做事的人，叫吕一禾。后来她死了，她死之后我便更想不清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从前，我是姐姐的另一面，虽然我自己都不曾问过自己想不想做，但我一直都是她潇洒恣意的人生中替她处理现实事务的另一面。如今呢？如今她死了，我依然要替她做她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我想不通，为什么吕一素已经死了，我还要活在她的影子里，替她支撑整个凝印楼。”
　　“当时初创凝印楼，一素付出了太多的心血，阁主也是舍不得把凝印楼交给别人。”陆琴书出言劝慰道。
　　“琴书哥，你只看见姐姐创建凝印楼的辛苦，却没想过我苦苦守了这些年辛苦不辛苦。”
　　“一素性格炽烈，永远都是活得轰轰烈烈的，她那个性子，想办点什么都会办好，但守不住。一禾，你是细致沉静的人，她创立下来的事业由你来守，再合适不过，细水长流方得长久。”沈清檐看着吕一禾，“我没有忽视你，一素撂下不做的事我交给你来做，这不是因为你是一素的妹妹，而是因为你是吕一禾。”
　　吕一禾听到这一句，泪水夺眶而出，“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收拾姐姐留下的烂摊子已经成了我人生的全部。姐姐死了，我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如果不恨上一个人，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沈清檐，我只能恨你，我恨你让她去扬州，恨你纵着她的性子，恨你没有把她留在重华阁。还好，姐姐当初是完完全全为你死的，这样，我恨得还算有理有据，否则，我这一生便只剩下了荒唐。”
　　“你恨我恨到想覆灭整个重华阁，你也是疯了。”沈清檐叹着气，垂眼看着已经凉掉的蜜香红茶，“当初是我看错了人，你们姐妹虽然看起来性子完全不同，但是死钻牛角尖，性子绝烈这一点是一样的。”
　　“都物是人非了，姐姐为你而死，我也终于疯了一次，把害她死掉的《乌簪录》抖落出来，否则，那本册子让你藏在地下不见天日，就好像是三年前，姐姐胸前喷出来的那些血也不能见天日一样。”吕一禾哭得心碎，几缕长发粘在脸颊上，看起来凄凉无比，“清檐哥哥，或许你不信，但我从来没想过紫洹门会不会覆灭重华阁。我只是，只是不想让那一夜的腥风血雨和姐姐一样埋在漆黑冰冷的地底下罢了。”
　　“可你为什么偏要这样把《乌簪录》的事情说出来，清檐当时外出求医，为了这件事连夜赶回来，这一次舟车劳顿几乎要了他的命！你为了让这件事重见天日，就只能勾结外人为祸重华阁吗？”罗辛荑瞪着眼睛看向吕一禾，“你这样清雅的女孩儿，好好留在重华阁，自有我们给你遮风挡雨，你何必为这个毁掉能护你周全的重华阁？”
　　“我没想过，”吕一禾哭到不能自已，却还努力维持着身态，“我没想过，那个被姐姐捧到天上几乎视若神明的清檐哥哥也有做不到的事。我听说，你带回来一个极聪明的少女？她还是落云宫后人？我听门口守卫议论，那少女举重若轻直接把当初姐姐舍命夺来的《乌簪录》拓印给天下人看，四两拨千斤解决了紫洹门的事？沈清檐，你总有那么好的运气，总有聪慧的女子帮你，那么，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姐姐？”
　　“一禾，”沈清檐闭上眼，“原来不是我当你是一素的影子，不是我们不够在意你想要什么。是你自己活成了一素的另一半。如今你在意挂怀的，还都是一素从前的事。不过，你为什么认定自己是一素的影子呢？也许，你们只是一种双生，一种互相弥补的双生，如今一素去了，你适应不好了而已。好好休息吧，留在这里好好想，是我们不够关心你，没想过你和一素牵绊得这样深。如今你静下来了，可以好好想想，离了一素要怎样做一个人格独立的吕一禾。”
　　“沈清檐，沈哥哥，沈阁主，”吕一禾见他要走，站起来唤道，“那如今，吕一禾再替吕一素问一次，你有没有爱过姐姐？”
　　沈清檐背对着吕一禾站起身，这许多年来，吕一禾第一次看见沈清檐站立起来的背影——他瘦了，身形比从前记忆中的更加单薄萧索，在这一刻，吕一禾自己也看不懂昔日霞樱院一战，最终伤痕累累、肝肠寸断的人到底是谁。
　　“一禾，你知道么”，沈清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嘴角噙起一丝无限温柔却又无限凄凉的笑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放一素去扬州。很后悔，很后悔。”
　　有人抬软椅来将沈清檐扶上离开，身后院子里传来了吕一禾撕心裂肺的哭声，守院门的守卫低声议论，说吕一禾被关这些天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