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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本天涯倦客 最近的江湖 ...

  •   最近的江湖丐帮忙于传递的消息,主要是三个——
      一、江湖第一商阁重华阁藏有传奇武功秘笈《乌簪录》一本,岭南紫洹门醉心仙术,故求之;
      二、落云宫传人现身江湖,其人乃是江湖第一神医云玄衣云姑娘。云姑娘妙手仁心,不忍见天下人受追寻《乌簪录》之苦,故决定反先辈传承之教导,与重华阁联手将《乌簪录》内容公之于众。旨在告诉天下人,传说奇书不过是故事一本,并不该让天下人追而逐之,抢而夺之,以致生灵涂炭;
      三、重华阁凝印楼贩售《乌簪录》拓印本,定价一两银子一本,各大书局有售,现暂印三千册,若市场反映良好,还会再版。
      紫洹门门主吐血晕倒在重华阁门前,问鹤楼楼中大夫将其拖进去医治,诊金、药材共计二十两。
      “三千本已经卖光了,”沈清檐看着坐在他房里喝茶的云玄衣,“比较让人同情的是紫洹门因为门主病重,乱作一团,并没有抢到一册书。玄衣姑娘,我们再印两千册装饰纸张更精致的,作价三两银子一册,姑娘以为如何?”
      “我可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云玄衣支着头,用香筷拔弄着香炉里的香灰,“你这个香篆雕刻得倒是精致,多少钱一柄,卖我一个?”
      “这是我自己刻的,姑娘若喜欢,拿去便是了。”沈清檐温言道。
      云玄衣提起香篆,凝神看了一会,突然抬头看向沈清檐,“这香篆是你雕的?那凝印楼退步里的那张琴,不是你刻的!”云玄衣眼力精准,这香篆的雕刻手法和吕一素留下的古琴上的莲花风格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不是。”沈清檐被冤枉也没显得委屈,如今真相大白也没有多高兴,依然将头缩在衾被里,笑意如旧。
      “吕一素有别的情郎?”云玄衣有些震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吕一禾,为什么要让她恨你?”
      “这个问题好像是触及了云姑娘所不了解的地方,”罗辛荑闲闲地插了一句,手里摆弄着红月楼刚做出来的新款香粉,“这是男人的心思,小姑娘到底是不懂。”
      “红月楼在阁中总部是研究钗环脂粉的,不是帮你哄姑娘的,”沈清檐闻到香粉味,皱了皱鼻子,“你天天缠着人家做古怪的花儿粉儿,也好意思说是男人。”
      “我让他们做点什么,也是研制新花样儿啊。”罗辛荑反驳。
      “拢袖姑娘口味独特,她要的东西,红月楼匹量做出来,一般都卖不出去。”染歆端着药进来对云玄衣解释,随即将药碗端给沈清檐,“阁主,药好了。”
      沈清檐端起碗,闷气全喝了下去,苦着脸对云玄衣道,“今天的药好苦。”
      “我以为你是害死吕一素的负心男,所以用药时没有考虑口味问题,”云玄衣继续拨弄着香灰,“你又不解释,谁知道你的心思。”
      “我本以为云姑娘聪慧过人,一定懂我。”沈清檐眨巴着眼睛看着神色淡漠的云玄衣,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沈阁主,”云玄衣对上沈清檐的眼神,“沈阁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玄衣着实需得用些恶意来揣测你。”
      “云姑娘要的和小微山相似的住处已经打理好了,宁泽,你陪姑娘去看看吧。若是满意,姑娘当下就可以搬过去住,不必在此委屈了。”沈清檐突然道。
      宁泽领着云玄衣走了,罗辛荑有些吃惊地看向沈清檐,“你生她的气了?”
      “我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区区生气算得了什么?”沈清檐指了指罗辛荑手里的香粉,“你快把它合上,这气味闻着让人心烦。”
      “你在意云姑娘误会你,清檐,你果然对她动心了?”罗辛荑有些兴奋,他还惦记着云玄衣嫁给沈清檐可以长期控制沈清檐病情的事。
      “云姑娘是个聪明人,但到底年纪尚小,有时候说话尖刻了些。”沈清檐像是解释给自己听,“这几日她一直为一禾、一素的事和我闹脾气,想来也是少女心思,打抱不平。”
      “那《乌簪录》就真的这么印出去了,紫洹门的事就这么了了?”
      “云玄衣也有特地告诉我,不要拓印最后一页,”沈清檐神色有些倦怠,“辛荑,我困了,想睡会。”
      “可……”罗辛荑欲言又止,看沈清檐神情倦怠,只得说道,“云姑娘开的药方里总会有安神的成分,事情暂且如此,你也好好睡一觉吧。”罗辛荑起身为沈清檐掖好被角,放下床幔,泡好一壶茉莉香片放在茶壶箩里,皱着眉离开——他想不通,为什么云玄衣会轻易昭告天下自己是落云宫后人。如果江湖上还有昔日宿敌,那她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自找麻烦?
      茶箩里茶水香气氤氲,香炉里新烧起来的香印烟雾袅袅,一重重纱幔之后,沈清檐轻轻掀开被子看着自己尚毫无知觉的下半身,深深地吐了口气——
      当日,吕一素为了《乌簪录》,拼着让霞樱院里二十八位姑娘去送死,拼着自己硬扛下乌云宫长使一剑也要带书回来,她做这一切自然是为了沈清檐。
      吕一素确实深爱着沈清檐,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只爱沈清檐。
      四年前,已是凝印楼楼主的吕一素在苏州定弦楼结识了楼中弹琴的一位琴师,柳清淮。沈清檐承认,柳清淮确实是世间难见的一个极清雅超拔的男人。吕一素见了他,便痴缠他许久,原本不通五音的吕一素在定弦楼盘桓数月,习音作曲,加上她本就聪慧过人,很快就学到了弹琴的关窍。那时,沈清檐以为她可能会离开重华阁,于是他就将凝印楼半数以上的事情交给吕一禾去做。
      可是,柳清淮拒绝了吕一素。
      一素,明明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沈清檐一直觉得,她虽然叫“素”,可长得并不“素”,有些美人美在皮相,有些美人美在骨相,而吕一素,是男人梦里的女人——她美在眉眼上,眉眼里的风情丝丝流进人的心里,这种女人,是男人白天见上一眼,晚上睡觉都会觉得梦境甜美的人。
      她是一壶酒,一壶花瓣做的、甜人也醉人的酒。柳清淮拒绝了她,她就去迷醉她自己——那一夜的苏州定弦楼,她穿着素白色的长裙,披散着长发坐在栏杆外,看着十余丈之下来往行走的路人,拨弄着柳清淮刻给她的并蒂七弦琴,曼声歌唱。那一唱,唱成了定弦楼的绝景,唱成了苏州城里最凄美醉人的故事。
      于是,沈清檐连夜赶到苏州去接她回岳州。
      那之后,沈清檐才明白,吕一素的风情与迷醉,是需要源泉的,源泉就是她对一个人的爱。
      她不能没有所爱的人,沈清檐接回了她,她便爱上了沈清檐。
      他爱过一素吗?他不知道。也许,在吕一素恋上柳清淮之前,他是爱她的。甚至,那一天,他支撑着几乎不能行走的身体将她从栏杆上抱下来的时候,他也是爱她的。
      可是,那之后,他看见了一素对他浓烈到卑微的爱——那种致命的,无处安放的爱情。
      他看不懂,吕一素是爱上了他,还是把自己本来放在柳清淮身上的爱情从柳清淮身上抽走放到他身上。
      他没办法再去爱这个曾经他以为最绝代风华的美人儿了。
      于是沈清檐放她去扬州散心,他以为一素离开他,就能看清楚自己的心。吕一素去扬州后,化名柳轻轻,单是这个“柳”字,就让沈清檐觉得她心底里爱着的还是柳清淮。可他聪明一世,竟没有算到,她离开他,却还一心想着如何为他做点什么,哪怕是拼了性命也要做点什么。
      于是,吕一素死,霞樱院二十八位姑娘死,青漪重伤,陆琴书残疾。
      他不知道应该怪谁——他想恨吕一素,恨她的爱总是那么卑微而壮烈,恨她总是赴汤蹈火地去感动自己。吕一素的爱,就像一条毒蛇,总是缠紧被爱的那个人,缠死彼此。
      或者,他应该怨柳清淮,如果不是一素初次恋上的人是柳清淮,也许在爱情上她不会变得那么卑微,那么决绝,那样义无反顾地去牺牲。
      可到最后,他知道,作为重华阁的阁主,作为一个决策者,在这件事上,他为情所惑,用人失察,是他害了她,也害死了霞樱院二十八鲜花儿一样的姑娘。于是在明知道吕一禾对他有怨的情况下,他依然留下了一禾、青漪。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孰是孰非,谁又辜负了谁?
      不过是去的人已经去了,而留下来的人,在午夜梦回时依然会为梦魇所困,在梦中,挣扎着、愧悔着,指望着事情还可以重来一回。
      三年前,他赶去扬州,单膝跪到地上牵住了吕一素的手,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站起来过。
      那一晚,终于赶到的罗辛荑只来得及扯起已经无法支持自身行动的沈清檐,最后告诉他——问鹤楼上下已经没有办法让阁主再自主行走了。
      沈清檐累了,他真的累了,他掀开了被子,却也没有力气再盖回去,衾被掉在地上,他垂下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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