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簪录》榴心

11、落云归处，一片潇潇雨

　　云玄衣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罗辛荑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以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痛，我以为我永远都看不到你极痛攻心的样子。没想到我不仅看到了，还看到你直接心痛到晕倒的样子。”他眯着一双笑得极开心的狐眼，将一根银针从云玄衣的虎口处拔了下来。
　　“沈清檐人呢？”云玄衣猛地坐起来，四顾望之，“他人呢？紫洹门呢？”
　　“你在清檐卧房里呢，他能去哪？”罗辛荑转身看向斜倚在旁边软榻上的沈清檐，“云姑娘急着见你呢。”
　　“我早说过你，细腻多情。”沈清檐幽幽叹了口气，“你放心，我算过了，紫洹门门众散布多地，就算我有心灭他满门，我也做不到。现在的《乌簪录》就是难解之结，一旦这件事被宣扬出去，那么重华阁会遭四方攻伐，而他们也得不到《乌簪录》。”
　　“沈清檐，”云玄衣起身下床，“我想看看这本书，可以吗？”
　　“辛荑，云姑娘现在的身子，可以走动吗？”沈清檐转眼看向罗辛荑
　　“她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你给吓着了，小姑娘嘛。”罗辛荑有点幸灾乐祸。
　　沈清檐看向云玄衣，眼睛里有些莫名的东西，他轻轻叹了口气，“可以。”
　　从沈清檐的卧房绕出来是重华阁正阁，往西北走过一个园子，能看见园子的西北角立着一个飞楼，那便是重华阁凝印楼所在，凝印楼三层以上锁着的便是重华阁这些年所搜集来的信息秘闻。
　　凝印楼楼主叛变被擒，此时凝印楼是由陆琴书带队防卫，见沈清檐带一个还略显稚气的小姑娘进来，陆琴书也愣了愣。
　　宁泽和染歆亲自抬着沈清檐，带着云玄衣往楼上走，这栋楼越往上去，所锁的东西越机密，走到五楼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转进一间小退步里。
　　这间小退步倒是颇为雅致，室内所布一石一茶都样式别致，简朴素雅，墙上挂了一张七弦古琴，琴身雕刻细腻流畅，上面扭着七根蚕丝琴弦，琴的一侧装饰着浅绿色的流苏，看着是一张女人的琴。
　　“这是从前吕一素常在的地方？”云玄衣问道。
　　沈清檐叹了口气，“玄衣姑娘，你什么都好，就是学不会看破不说破。”
　　云玄衣走过去细细观赏那张古琴，“吕姑娘果然剑胆琴心，琴上还刻了并蒂莲花的花样，这张琴是你刻给她的？”
　　沈清檐揉了揉额角，没有说话。
　　“骗了人家姑娘感情，骗得人家为你去死。”云玄衣伸手拨弦，“铮”地一声，门外一个随行的护卫因为年纪尚轻，功力较弱，被她这么一拨弦，脸色白了白，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位姑娘何故拨琴伤人？”陆琴书神色大变，站到沈清檐身前。
　　“你家阁主欺骗小姑娘感情，还要怨我打抱不平么？而且我只是拨了一下弦而已，又不像吕姑娘的妹妹，直接引狼入室卖掉整个重华阁。”
　　“姑娘误会了，”沈清檐示意陆琴书退下，“我与一素的往事不足与外人道哉，有些事和云姑娘想的不一样。”
　　“你去和吕一禾解释吧，”云玄衣冷笑，“这可不是你留了一间屋子缅怀就够人家妹妹释怀的。”
　　沈清檐不言语，示意人将那张琴拿下来，琴后有一个暗格，按下暗格，墙壁移动，一个往下走的通道赫然出现。
　　云玄衣又看了那张古琴一眼，跟着走了下去。
　　这条暗道曲曲蜿蜿，云玄衣又跟着他们换了几道暗门，转了几折路途，才进了一个暗室中，这暗室中并无什么装饰物，只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光彩夺目的盒子。
　　“倒还真有点传说中颠倒人心、祸乱天下的《乌簪录》的气势。”云玄衣径直走过去，将盒子取下来，抽了书出来看。
　　没有天雷滚滚、没有暗器齐发、没有身死当场、甚至没有金光闪闪，她就这么把一本看起来比平常书本精致些的书拿出来看，也没顾及沈清檐让不让她看。
　　“姑娘为了找到这本书，还真是煞费苦心。”沈清檐温和地开口。
　　“是啊，”云玄衣也不惊慌，“不错，我跟着你来重华阁，为的就是这本书。”
　　“云姑娘可是乌云宫的传人？若姑娘想拿回《乌簪录》重新发扬光大乌云宫，沈某自该将此录物归原主。”
　　“我是乌云宫的人”云玄衣淡淡地环视一圈众人，突然微微一笑，笑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讽刺，“我若是乌云宫的人，你重华阁凝印楼前楼主抢我乌云宫的册子，杀我乌云宫长使，也算血海深仇了。”
　　陆琴书只剩了一条右臂，但这不妨他站到沈清檐身前，手握剑柄，防备着云玄衣。
　　“所以，姑娘不是乌云宫的人。”沈清檐眨了眨眼睛，一脸柔和，摆手示意陆琴书退下，笃定道，“琴书你莫慌张，云姑娘对我们没有敌意，既然她不是乌云宫后人，想来是落云宫的传承了。”
　　落云宫是百年前武林中极有威名的一处门派，落云宫镇宫之宝一为乌凤啼血泣金簪，一为《乌簪录》。
　　事实上，乌凤啼血泣金簪是比《乌簪录》贵重千万倍的宝物。乌金簪本身有着世人所难以想象的神异之处，但因为传说过于奇异骇人，反而真假莫辨。而且乌金簪已经久不现于武林之中，所以近来武林传说中所提及的，便只剩这本《乌簪录》。
　　《乌簪录》原本只是记载关于乌金簪传说的一本书，十六年前，武林中流传出“乌金簪出则天下亡”的说法，当时的武林盟主纠合一众门派攻打落云宫，逼落云宫宫主交出乌金簪以谢天下。而到最后，落云宫被灭，其中一支宫人带着《乌簪录》创立了乌云宫以继承落云宫的传承，而乌金簪却下落不明，以致于后来有人说世上本没有这枚簪子，所有传说不过是人为杜撰，再接下来，武林中人皆道“落云宫的传承本就只有《乌簪录》，明为故事书实为武林秘笈，参透《乌簪录》可得长生之术”，也算是为这传奇画上另外一种易于解释的句号。
　　在场这些人年纪都不大，落云宫大战之时，他们都还是垂髫稚子，所以这个传说中流血漂橹的江湖大战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印象，此时听到沈清檐说云玄衣是落云宫传人，震惊之余，只有困惑迷茫，倒没有惊骇之情。
　　“阁主，落云宫十六年之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云姑娘如此稚嫩，如何能是落云宫的人？”陆琴书问道。
　　“落云宫之战是十六年前，云姑娘也是十六岁，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云姑娘隐居深山之中，又医术惊人，我听说昔日落云宫的医术也是惊绝世人的。云姑娘隐居这许多年，怕是听见我们提及《乌簪录》之事，才决定出山。作为落云宫最后的传承，于情于理，她也不能看着这册书出事，而自己坐视不理。”沈清檐看向云玄衣，“《乌簪录》本就是姑娘之物，重华阁冒昧替姑娘保留这许多年，如今《乌簪录》已经见到它真正的主人，姑娘想如何做都悉听尊便。”
　　“现在拿走《乌簪录》，岂不是拿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云玄衣此时已经将册子翻完，“沈阁主，当下紫洹门还在你门外围着，你再不开门做生意，可是要赔银子的。”
　　“愿听姑娘高见。”
　　“你家不是有现成的印书局吗？将这东西拓印下来，印上几千册满江湖卖，谁爱修谁修，谁爱买谁买，一本书定价一两银子，你印三千册就可以赚三千两，除了这个，谁家卖书一本能卖一两？紫洹门害你做不成生意，你印书来卖，还可以回回本儿。”
　　沈清檐学着云玄衣的样子歪了歪头，“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我印出去的是真的《乌簪录》？”
　　“我给你背书！”云玄衣知道沈清檐在等她这句话，“我是江湖第一神医，深居简出住在神秘兮兮的小水洼里，如今我站出来说我是落云宫传人，信物嘛，马马虎虎玉佩刀剑还是有的。我站出来说《乌簪录》就是本故事书，里面记录的不过是曾经所谓乌金簪的传奇故事，真假难辨，权作茶余饭后之谈资，大家喜欢就拿去看吧。卖书的钱，我四你六，沈阁主以为如何？”
　　沈清檐看着云玄衣抱着书得意洋洋地站在坛上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大大地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