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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迷魂      ...

  •    “小琅,”孙掌珠气急败坏,“腾”一下立起身,不戴张口辩说个分明,身形晃晃的又跌坐回去,她在母亲床前跪了整夜,也不是铁打的,这样一惊一乍的折腾,如何经得住。

      薛琅倒是立时便收了话头,端过边桌上的一碗参汤,举了勺子殷勤送到她唇边。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

      孙掌珠脸皮薄,推不过用了半碗下去,正攥了手帕擦嘴,忽地打个呵欠,犯起困来。

      “姐姐累坏了吧,”薛琅两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打量够了掌珠,瞳仁渐渐涣散,看着似在失神,口里喃喃道:“累了你只管瞌睡去,管他什么梁家孙家,我只好你好好地做个梦给我。”

      “可是……”掌珠语带迟疑,怯生生道:“梁家是京中高门,轻易哪能得罪的,孙家、我可不就是姓着孙的么,怎么就好不管了的?”

      薛琅还是一副散漫神情,口气却笃定,两手将她脸颊捧定,道:“什么梁家家江家,你只消记得,你妹妹薛琅,是同你一条心。”

      “是么,怎的她姓薛,我却不姓薛……”半梦中的掌珠呓语连连,眼皮上似是吊着两个千斤重的秤砣,她的意识与感受都变得缓慢至极,迟钝地沉醉于薛琅的絮叨里,清明渐渐在被蚕食,到落至尽头黑梦的这过程里,全是种舒坦至极的倦怠缱绻,使得她也渐失执着,再不复清明。

      是么,我曾有那样一个妹妹么?

      我站在一条没见过的路上,为何此时是我孤身在此地。四方里全无旧景故人,既是无处可退,怎么忽而又有了蜿蜒生出的一道细长白光自我脚下生出?

      那么,那一头站着谁,我观他身形面庞,可是我那没心肝没福寿的死鬼夫君?

      孙掌珠成婚那年,风和雨顺,气候清明。婚期正值四月,上京城所有应季的花,都簇簇团团盛开着。

      真真是个天时人和的好景象。

      她是十五岁出嫁,二十五岁即新寡。与她丈夫相处的年岁不及与家中父母姊妹长久,情谊更无从比较。

      可是江家寡嫂的名头,从此就跟鬼缠身似的跟上了她。

      “呵。”

      万千少女心事正不知从何梳理,掌珠听见了一声从上方传来的轻笑。那是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音色,与从前学堂里隔墙传来的童男读书笑闹不同,与年节时往街头去听见的老生旦角唱腔亦不同。

      随即挡在面前这许久的红纱盖头被一杆如意称挑走,她才瞧见自己的夫君,江家鹤举。

      江鹤举大她三岁,天资卓绝,文韬武略从不曾落于人后,十五岁随叔父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官拜五品中郎将。

      而她孙掌珠在做什么,可做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十二岁拜在周夫子门下,也很学了些典籍经义,竟有大半是为了补上薛琅那一份的课业。这江南来的带着她父亲不知真假的血脉的妹妹,做出来太多需要被收拾的烂摊子,实在不像是孙家养出来的,又实在被她记挂着,实在被她遮掩帮衬着,命运主笔的灾厄种种,难以胜数,能躲过一遭算是一遭罢了。

      她的妹妹,她的天魔星,她的千机娃娃,她的薛琅。

      婚后的生活很多新鲜。她嫁妆里许多江南来的布匹与食谱,翻出来花地更替着从前的乏味日子。

      江鹤举是个难得的干净人,没有难缠的姨娘嬷嬷,不好交际去什么酒肆妓馆消遣,婆母又吃斋念佛是个不在俗世里打算的修行人。头几年的日子确是比在孙家过得舒爽多了。

      赶上那一阵边关太平,江家素来得宠,份例上半月的婚假,愣是自四月初放宽到七月中旬,到了再不能推脱的,再不得不分别的时刻,掌珠发觉自己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时时刻刻牵肠挂肚的人物。

      他之紧要,将她娘家父母兄妹加起来的要紧都比过去,偏偏不得个好死。可不是叫人想得要瞎了心,恨得要盲了眼。

      掌珠是最温厚不过的性子,再怎么舍不得挽留也说不出口,再怎么恨有情人不得善终,也做不到指天咒骂,或是固步自封。

      “你该揣上个孩子了,”嫁进江家第三年,婆母就这样念叨,“不论男女有了一个,你身上就再无可指摘的地方了,这样机灵的姑娘怎就参不透呢,人生在世走一遭,谁又是能躲的过去的,趁年轻走了一遭世人都走的老路,掉下块肉来,后头不是大把好时光等着你?”

      只消掉下块肉来,她带着她父亲的血,在我腹中生出来骨肉,然后亭亭玉立,然后学有所成,然后怎就同薛琅生着了同一张脸?那分明是她与江家最出息的儿郎鹤举,所生的宝贝,与那别了江南就爹不疼娘不爱的薛琅,又有什么干系呢?

      薛琅重生在自己的新婚夜,那实在是打破头也得说句绝无仅有的特别日子。那日的特殊令她掉以轻心,后来救苍耳,收服空空子,与皇家结善缘,都是有惊无险地在推进,在圆满,这一切种种叫她以为当真能做一世的明白人。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江南的一家兼酒肆茶楼可说书听戏,再又藏书万千的五重角楼。她薛琅将在楼顶独享一整层,早起就安排一日三五顿的吃食,捧着蜜饯碗话本子还舍不得翻完,吃睡得了下三层楼去瞧大戏,有的是她主笔的,也许能卖座儿,或许她这东家也混不上个靠前的雅座,还有江南本地擅长的水戏,也安排在午后与黄昏,卖上些平价票,农闲的时候,农户人家也携了家小出门看戏消遣,每座附赠一碟五色小点,一碟盐炒花生,若再要上一壶薛家特产的玉泉佳酿,就只用添上门店价三成的五十个铜板,便能得一场戏里醉生梦死。她还忧心这样的安排,会不会招来的尽是些日子没盼头的闲汉。

      她曾看不上他们如同看不上赵厝,一样的不事实务,不沾世俗,斗鸡走狗,想方设法地找乐子,往往要惹出一场是非来。可要是薛家戏楼能成为他们的消遣,断绝了那种种是非的由头,会不会也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善事?

      掌珠在这时醒了,带着天真的神情笑问道:“小琅,你给我喂了什么灵丹妙药,才多会儿功夫我好像睡了这辈子最好的一觉,我不管,这方子你不交出来,我就在一直在这儿赖下去。”

      孙掌珠是一向带着些孩子气的,她将与薛琅的关系试作孩童之间无法作伪的亲密无间,她曾觉得薛琅苦难与自家有不可推脱的干系,可也无助如同幼儿,不是不肯施以援手,往往弄巧成拙,就轻易不肯主动有甚作为。

      “我是怕你赖上我不成?”薛琅几乎心如死灰,面上也不得不装出个样子敷衍她,“想我薛家千千万万的家业,只你一人便是能吃空了不成?”

      “就是孙家这样的再来几个,也是不怕的。”

      掌珠撇撇嘴:“知道你家有,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江南见识一番,也算我这辈子该修到的都修到了。”

      “你这话要是叫周夫子听着,不把嘴也打烂了,我都轻易回不去的地界,叫你圆满了怎着?”薛琅撇开那盏凉透的参汤,手帕往唇上一抹,就显出股子鲜艳的笑意来,状似打趣道:“也怪我那没福气的姐夫,怎也不给你留下个一男半女的,没得整日里就想些没指望的。”

      掌珠捉着她立时就要打嘴:“还不快把这些晦气话呸出去,咱们往后那样好的日子,决计不能叫你说得就没盼头了。”

      二人缠闹一团,笑语欢声,这是活了两辈子的薛琅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美妙体验。

      于是笑到停下来的时候,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该质问真相还是接着再闹一会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拭去眼角笑泪的时候莫名想到“乐极生悲”四个字。

      “好了,没来由地在你这处消磨半日功夫,后日我便回我该待着地地界了,可惜了这时节城里好些戏班子是瞧不着了,”掌珠也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转瞬扯着嘴角笑道:“你就替我多看看,回头写在信纸上叫我知道,后头到秋天到冬天也就指着这些过去了,你写出来的必定比我亲眼见着的还要精彩。”

      薛琅定定望着她,道:“城南一纸南苇的掌柜的,可是开出了一页十两的顶价,我都不稀得写,还给你写?”

      掌珠听了作势又要扑上来,薛琅这才改口道:“一个月三封,再不能多了的,好歹我现在也是当家做掌柜的,不指着这行当混口饭。”

      “行行行,大当家的,大掌柜的,千古第一大文豪,我就等着你一月的份例,离了你,我可是要活不成了。”掌珠揶揄着,边扶着她手穿鞋下了床,也再不耽搁,便出门回孙府去了。

      掌珠走后,房中一暗门侧开,现出空空子身形,“您还是没能问出心中疑惑呢。”

      薛琅望着空荡荡的外门长廊,似是叹息一般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问与不问都没多大干系,咱们像是卷入到不得了的事情中去了。”

      空空子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您说的咱们是什么意思?”

      “知道你家传承不可轻易断送,”薛琅望着她轻松一笑,接着道:“不会有事的,去长公主府赴宴之事可都安排好了,木英在哪儿呢?”

      空空子面上全无一点松懈,恭谨道:“都排练很多天了,木英是从小的童子功,必不会坏了您的事情。”

      “那就好。”薛琅点点头,“知道你定是万事自保为先,无奈此事实在要紧,万望你能不遗余力助我,看看十分凶险里,可有二三分生机。”

      空空子愣了愣,“上回您说至少八分。”

      薛琅似是不欲多说,摆了摆手道:“我说的是我,瞎操什么心,信不信你家血脉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那便承您贵人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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