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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争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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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赵府接到了出自长公主府的一封请柬。
“自我进了你赵家的门,好像把一辈子要赴的宴会都在这一年里赶尽了似的。”
赵厝临窗而坐,正脸对着缠枝刻纹檀木架嵌一方浑圆铜镜的妆台,近几日燥热非常,他又从没断了酒的,难免生几个火疖子在头上。薛琅肯央了苍耳为这点子细末毛病配出二十七副药膏来,已不知是发了几多慈悲的,上药这一回事就只能是赵三公子亲力亲为,毕竟这类别里的痛痒,肖似爱生恨死,也只自个儿搔着,才是正对症候。
“这话又是那里寻来的,一早上就找你爷们晦气,这才哪儿到哪儿,也就是以前你家里太不像样了,好好的姑娘非关在院儿里不知怎么养的,养出你这畜生不如的性子来,要早跟了我,金陵城里十成风物,早就得了□□趣味了,那时不知是个几多鲜活的妙人儿,不知与三爷我多合拍,那才叫是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呢,”
赵厝龇牙咧嘴上得了药,墨发间□□颗红梅子,俱是雨露均沾,一错眼瞧见自家媳妇还四仰八叉在床塌上,半点不动弹,忿忿道:“你瞧瞧我这是什么命,就摊上你这榆木□□一样的货色,棍子戳身上了,也没得蹦跶一下。”
“呵。”薛琅轻笑一声,难得没回嘴,当了回□□。
赵厝往铜镜中端详片刻,确认尊容无碍观瞻,又没等在来她下文,便道:“别想不开了,咱们两个小角色入不得大长公主眼风,待得差不多应个景,咱回家或是去街上访访有没有放焰火的,听说南边来了个马戏班子,很是有趣,这就进城了,咱们点儿正就能瞧上好把戏。”
“好。”薛琅有气无力应个声,听着并无多少兴致。
赵厝挠挠头,凑过去睡倒她身侧,“长公主家的帖子,以今时今日你我的身份处境都是不好推脱的,要不咱们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忍过这次,下回再是如何不得了,咱们了不得躲出城去,未必她还能千里之外非擒咱这俩小喽啰不成,是你会打把式还是我会唱?”
“我想我们定是能逃过去的,有一回就有二回,等到长公主殿下发觉少了咱们两号人物,还不知到哪年月上了,咱有的是好日子逍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你说得有道理。”薛琅翻了个身冲里,竟还是接着睡的意思。
没辙。赵厝只得上了手,先探探她额上并无高热,又拥人入怀,四下里也不见甚明面上的伤损,只当是她真犯懒,“怎么着,你真忍心教我一人赴宴,落得不知多少无谓口舌不说,连累得你也没脸,我知你不在乎这些,往后咱们到底还是很有些共处的时日,我面上光采难道不是你面上光采?”
“我当真觉得三爷句句有理,也当真疲累,三爷只当还人情,容我暂歇片刻,也有精神赴宴不是?”
赵厝便闭了嘴,良久才出个声,“你歇着吧,是我考虑不周了,左右时辰还早,等我再叫你时可得起身,可推脱不得了。”
“嗯。”
薛琅得了清净终于闭得上眼,脑中乍清明乍糊涂,转动着无数个念头。
只是她几乎能够确认,依托重生之福而长存于心的那一股子笃定到几乎蔑视众生的强劲心力,是在此刻开始失去的。
“我问你一事,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也不要瞎说。”
赵厝无所事事,正把玩着散落至她腰侧的一缕墨发,闻言便也端出副正经神色,“这也奇了,我以为你的眼线早已遍布帝都,竟还有拿不准的,竟有我也不能瞎说的,罢罢罢,你总要先说个前言,才知道我有无后语来接茬呢?”
她皱着眉听完这一套,也不像是有个正经的答复的样子
,憋不住笑出声来,便起了身道:“可别误了赴宴时辰,快唤人进来与你我梳洗起来,再不要做那些显眼不讨好的蠢事了。”
“你这人,挑起人兴致又丢开手,可是要遭天雷轰的,”赵厝埋怨着,又扯不住她,只听得她嚷着要穿那件“衮了粉金细边满绣芍药的长襦裙。”
便听着外头像是苍耳的音儿应了个声,再是几声脚步响,是往旁边小库房去了。
“她们那里知道放在那里,那是前儿傍晚才送来了,同二爷我的礼服用的是同一批料子,我说瞧瞧绣工可有偷工减料的,就收在了西边儿书房里挨着书案那一处箱笼里。”赵厝忙要赶出去,“还是等我取来,我混惯了的地界,别叫她们毛手毛脚碰坏了什么物件。”
薛琅便起了疑,扯了他一把,似笑非笑道:“这可不是奇了,自我进你府中,衣裳用具何处不是各人顾各人,就是那件新衣裳也是才时兴的样子,也只叫布坊作了我的尺寸,走的是我娘家带来的私库,怎的多了你一套出来,这是怎么个算账法儿?”
“我就是不知道你们南边儿来的是打的哪里的算盘,” 赵厝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倚,足是个无赖姿态,“都进了我内院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了,还分甚公呀私的,传出去不叫人笑话,知道的是你薛家业大,不屑用别家银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赵府是怎么个虎狼窝,连娘们脂粉钱也支撑不起了。”
薛琅只白了他一眼,“三爷出手大方,我自然承这情意,只是你我之间终究不同些,若是往后有甚变故,还是牵扯得越少越与您家门庭相宜。”
赵厝是完全懵了,浑不知她怎就起了这样大的气性,“你知道我没这意思,罢了,只我知道你心意又能解你几分偏见,你要知道,有些关乎我脸面甚至性命的要紧物事,此时把与你看了,不过是意气用事,实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你信我对你心意真情总有做不了假的那几分,还不行吗?”
还不行吗?
要说这世上有那四个字被薛琅真切厌憎着,便是非他赵二公子近乎讨好妥协地吐出来的这句结尾莫属了。
好像你是所有按部就班里的例外,你是所有从来如此的各色,你格格不入,你是包袱,没人对你有过强烈的期许,仅仅是盼望着你能平安降世,就像是你的到来从不伴随着欢欣,而是灾厄。
可是灾厄的苦果也总是在你身上才有累累丰硕。
这并不公平。这又无处申辩。
这样的憋屈好像是来自上辈子里的某个时刻在回光返照。
薛琅带着一股子几乎是认命般的宽容,柔柔笑道:“我的爷,左不过是件衣裳而已,又不是真镶了金镶了银,值得咱们动真感情,别伤了交情,那才叫是真不划算。”
“此时你同我说甚真感情假场面的,又是存的什么心思,难道这些时日以来,咱们夫妻就没过了一天是真日子么?”赵厝气得要跳脚,又想起来什么,从前囫囵吞下去的憋闷不甘趁气头上便整个儿吐了出来,“你背地里做下的谋算勾当以为就我查不出名堂呢,旁的手眼通了天的人物可有的是手段,别以为同我早早签下那什么一刀了断的文书,有朝一日事情捅破了天,陪你掉脑袋的还是我姓赵的。”
姓赵的愿意陪着去死,可她心里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事,不相干便罢了,他赵二爷从来也不会为了旁人置气,可她不该将枕边人也瞒着,什么打算什么计谋都不怕,就怕一朝事发,他偌大的赵府全填进去,也补不上窟窿。
“呵。”薛琅冷笑一声,好似之前种种疲累都叫这一笑呵出了体外,连珠炮似的道:“何苦来着,今个本是个高兴的日子,为着我的一点子龌龊习性,讨得二爷起了脾性,可是千不该万不该,那什么百金难求的衣裳我也不稀罕了,就按着份例寻两套不出格又体面的,咱们穿戴齐了好赴宴去,且瞧瞧这是什么个鸿门宴还是绿门宴,过后要杀头还是要逃难,都等着瞧罢。”
她本是个杏眼圆圆,细眉弯弯,翘鼻樱唇的乖模样,不故意摆张冷脸来很是可人,偏这时候气性上头,张牙舞爪发作一通后,常常惨白着的两颊未免飞上两抹团团红晕,自血色里透出来的生动,似乎叫她遍身通透,容光焕发。
赵三爷这会儿里偏没了怜香惜玉好性子,薛琅真切的怒火也真切地烫着了他的心肠,毕竟他也曾那样切实地为了她打算,
“那就走着瞧。”他冷喝一声,便拂袖去了,摔得两扇木门震天响。
不同于两位主子的任性妄为,底下听差的却是得力,一早套了车在大门外候着。
长公主今次设宴在朝元楼,是帝京一老字号戏楼。
掌柜的土生土长,祖上与皇家有些丝丝缕缕的干系。子孙后代里个把脑子活络的,便攀附着在城里先做些小生意,挣出本钱后,心思越加活泛,更是放开了手脚,满世界撒出了人手跑商路。
往塞北西域也去过,什么顶顶好的皮子料、成色最好的没药和胡椒、最新式的琉璃器……
该他横财就手,十多年前将那一路上关节卡要都打通,又叫他家拿了独一份儿的领路权,凡是过那条道上谋营生的,管他是赚钱是赔本,是马毁人亡还是衣锦还乡,好不好先按人头把与他每人八百钱的买路费。
过后一路上各州府的驿站钱庄,还免不了挂他朝元楼字号,也不是非把筷子伸进当地商户饭碗,只是他家拓开这条堆金叠银的富贵路,投进人力物力不可计数,想要挣安生钱的,免不了省口饭来
见识过秦淮之盛景更是专门养了商队一年五趟多至十趟地跑江南,再往南边竟是海外也都有些门路。
主事人代代更迭,俱是眼界开阔之辈,经营至今,凡是五湖四海所时兴的新奇玩意儿,新鲜戏文,他这朝元楼里竟也是从不落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