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这里是我 ...
-
汽车平稳地疾驰在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上。
中间的隔板被司机识趣地升高了,只剩下后座两个人感受着诡异的尴尬弥漫。
赵承音面无表情,只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幅幅过路风景在看,全然不管身边人的炙热目光。
“……音音。”
半晌,身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终是叹了口气,开腔打破沉默,丝毫不掩饰那显而易见的讨好意味:
“爸爸等了你很久。”
如果此时有个人在现场目睹,一定会惊诧万分——因为谁也不曾见过这般低声下气的赵氏集团总裁,赵家的掌舵人,赵元山。
赵承音眉眼不动:“没有人让您等我。”
赵元山一滞。
他双手合拢放于腿上,沉稳的面上好像闪过了一丝什么,转瞬即逝,赵元山咳嗽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会在城郊管理局?是有什么事吗?”
赵承音依旧沉默。
“如果有事要办的话,大可直接跟爸爸提。”赵元山压低着声音,“爸爸会找人帮你弄好的,你还在上学……”
“所以。”赵承音开腔,阻住了赵元山的后半句话,她终于扭过头来,扯了个笑,“您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赵元山微张的唇瓣一怔,他看着自己女儿清澈的眼底,以及唇边扯着的那明晃晃的讽意:
“……我没有找保镖跟踪你。”
赵承音似笑非笑。
“我真的没有。”赵元山移开视线,叹了口气,“自从上次你说过之后,我就没有再做过了。”
赵承音不语。
半晌,她才冷着脸吐出字句:“所以,您这次找我是想做什么?”
红灯停驻。
赵元山看着隔了一层防窥膜的车外斑驳灯光,静了一瞬,才斟酌着看向赵承音:
“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赵承音一顿,抬眼看他:“我说过不会继承赵氏。”
“音音……”赵元山看着自己女儿瞬间扭过去了的头,有些无奈,“爸爸年纪大了,膝下只有你一个……”
可赵承音却笑着打断了他,眉梢都挂着明晃晃的讥讽:
“膝下只有我一个?”
赵元山表情僵了一瞬。
赵承音重复了他方才的那几个字,细细地咬着音,那双眼内满是讽意,而后开腔去续:“爸爸,您是不是把我那个弟弟给忘了呀?”
“……”赵元山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音音,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更何况,即便他没事,爸爸也保证过,赵家只有你一个继承人。”
久居高位的上位者威严终于开始在车内弥漫。
可赵承音却全然不管,只是脸上的笑意更甚:“为什么不能提呢?是因为怕别人知道您有个私生子,还是怕别人知道……”
“赵家,有个痴呆又弱智的儿子?”
尾音上挑,带着满满的讥讽,尽数洒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赵元山的脸色果不其然,全冷了下去。
“……音音啊。”
无数字句在喉间翻滚了半晌,终究还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呼唤,赵元山揉了揉发胀的鼻梁处,压下怒气,似乎是对赵承音这个态度已经习惯了:
“爸爸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但当年的承诺和保证,爸爸一直都记在心里,也希望你能记住,不要再跟爸爸怄气——”
“无论有没有他的存在,都不会动摇你一丝一毫的地位,你才是我的继承人。”
赵承音不语,只是就这么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为什么呢?”赵承音兀地笑了,“听说他智商一直停留在三岁,被送到国外的那个女人也病死了?”
赵元山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这些年,我可听过太多版本的故事了。”赵承音弯起的笑意渐渐垂下,“是先跟您说他弱智痴呆又乖巧,还是得先跟您说别人都说您老来得子,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嫌弃他?”
赵元山脸上闪过一丝怒气:“是谁跟你说让你不要嫌弃他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
赵承音双手环臂,彻底收了笑意,她就这么看着赵元山,一字一顿:
“毕竟万年圣母在我这儿一向没有什么好下场,您知道为什么吗?”
赵元山不语。
“都来劝我,跟我说什么稚童无罪。”赵承音冷声,“可我只知道,私生子的存在就是罪过。”
赵元山相握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你讨厌他,我平时也很少见他。”
赵承音却对他的话置若未闻,只细细咬着音,似笑非笑:
“爸爸,国外那个女人……真的是病死的吗?”
赵元山一怔,看着赵承音的目光也多了一层迷蒙的东西。
那个女人……
赵承音就这么看着他,视线不曾移开半分。
对于玩弄心计的女人,赵元山一向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但那个女人当年为了生下儿子上位,用了偏方药,导致生出来的儿子天生弱智,又逼死了赵家的女主人……
一直都是赵家的污点。
听说,那个女人去到国外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赵承音眸光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稳稳地在一处庄园前停下,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请他们下车,才打破了车内诡异的僵局。
赵元山定定地看她一眼,终是沉声:“先下车吧。”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赵承音这才收回了玩味的目光,她低低地啧了一声,让为她开车门的那个佣人心尖一颤,头低得更深了一些,赵承音才抬脚下车。
庄园建在依山傍水的沉寂处,连绵的欧式独栋别墅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头,泛着长尾山雀鸣叫的明亮薄雾,像是在浮躁的临京中辟出的一道世外桃源。
赵承音在庄园主别墅前下了车。
对于这处自己前十四年的人生中的囚笼,赵承音并没有觉得旁人口中的如何羡艳有多好,反而,只觉讽刺。
热闹的闲言和冷漠的窥视,几乎是这里的主旋律。
她一脸漠然地看了半晌,才在管家小心翼翼地称呼中唤回了心神:
“大小姐,该进去了。”
佣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两侧,弯着腰跟随管家的称呼打招呼,即便有些胆大的想悄悄去看这个传说中乖张霸道的病弱大小姐长什么样,也会在下一秒,立刻收到保镖的无言制止。
赵承音面无表情地看着,只觉得要是这个场面被普通人看到,可能得嘲笑上个三天三夜——
现如今,竟然还有会有这种电视剧一样的玛丽苏场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古装剧呢吧。
她收回了视线,抬步走了进去。
奢华又复古的装潢不能吸引赵承音一个眼神,她只径直入内,然后在沙发上坐着的赵元山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佣人诚惶诚恐地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放下杯红茶。
毕竟这几年,赵承音叛逆又乖张、赵元山却依旧宠溺有加的传闻不绝于耳。
没人敢得罪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小姐。
赵承音无视了一众若隐若现的目光,只捧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而后放下,瓷器跟茶几碰撞,落得轻轻一声响。
赵元山看着她的动作,而后递给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会意,带着所有人出去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父女两人。
“爸爸。”赵承音一脸漠然,“我明天还有课。”
赵元山睨她一眼,将茶几上早就放好的两份文件推了过去,而后交叉腿,倚着沙发:
“签了吧。”
赵承音翻开一看,两份文件上,都是一些物业和股权的转让书。
“……”
赵承音低笑了声,将文件推了回去: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赵元山默了默,缓了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这是你的东西。”
赵承音收了笑:“我对赵家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会去学,你让我继承赵氏集团?”
她满面讥讽地续了一句:
“那些叔父和股东不会反?”
赵元山眉眼不动,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想起了她小时候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赵家所有人都知道,赵承音是赵元山亲手呵护喂养着长大的。
从那么小的一团,到费尽心思,砸下无数财力物力拼着拉回来的一条命,再到如今面前亭亭玉立的赵承音。
也从乖巧到乖张。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十四岁后变得天翻地覆。
她搬了出去,跟自己这个父亲越来越疏离。
赵元山陷入了沉默。
许久,他才哑哑地开腔:“音音啊。”
赵元山好像糅合了很多无奈与挫败:
“爸爸会护着你的,你不会担心所有的一切,你不用去学管理公司,我会给你找最好的代理人。”
“爸爸,您怎么越来越异想天开了呢?”赵承音笑了,“且不说集团,就说赵家那些旁支,他们会服气么?”
赵元山沉声:“你是我的女儿,即便未来我不在了,你也还有池家,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你……”
可不等赵元山说完,赵承音在接触到“池家”那两个字的时候眸色一沉,她打断了眼前的人:
“你还记得妈妈是在哪里死的吗?”
赵元山一怔。
“在这处庄园,在隔壁的别墅。”赵承音一字一顿,眉眼彻底冷了下去,“在你关了她十年不许我去看她、在得知你有私生子后在你的怀里,死了。”
空气好像有那么一瞬的僵硬凝固。
“音音……”
赵元山踌躇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我那时候,真的有很多次偷偷去看过她。”赵承音背脊挺得直直,“那晚偷听到的东西,我直到现在都不敢问——”
“爸爸,什么叫做……”
“她装疯卖傻,成全你的那十四年,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尾音在偌大的客厅中回荡。
赵元山的面上一直维持着的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痕:“音音,我……”
可他踌躇了半晌,都没能拼凑出完整的语言。
这个叱咤临京数十年的掌权者,竟然第一次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就不懂呢,爸爸。”赵承音异常冷静,“这里是我的囚笼。”
我厌恶囚笼的封锁,厌恶这里所有的一切。
都无比恶心。
赵元山面上好像有一丝挫败:“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承音就这么看着他。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元山闭了闭眼,“我跟你妈妈……我……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但我发誓,除了那个女人和孩子的事情,我从来没伤害过她分毫。”
赵承音一脸淡漠,她冷静地将跟前的文件推了回去:
“您需要再生一个儿子来继承赵家,我对着一切没有兴趣。”
赵元山有些急躁:“我不需要儿子!我知道对你伤害很深,但即便当年那个女人生的是个正常的男孩,也不会成为我的继承人!”
赵承音站了起来,对他的反应根本不上心,面上甚至还扯了个笑:
“在车上来的时候,您跟我说,因为我不喜欢,所以这些年,你也都没怎么去看过我那个便宜弟弟。”
赵元山的急躁僵在脸上。
“可是爸爸,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弱智。”赵承音特地将最后两个字咬得紧紧,“虽然我没在这里住,但该知道的消息,总能通过各种我讨厌的渠道传到我的耳朵里。”
她无视赵元山的错愕,只是转过身,往大理石砌成的楼梯口那里走,赵承音踩上台阶,只是在最后的拐弯处顿了顿,半边脸隐在晦暗里:
“上个月在这里陪你那个弱智儿子——”
“过得还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