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39、第三十九章 “——是局

　　“砰——”

　　无数藤蔓在一瞬间同时呈现炸开的状态，铺天盖地的红蝶蜂拥而来，直直撞上裴越舟一早便布下的气墙，发出了滔天的巨响。

　　层层红雾以炸开的范围为中心，迅速从四面八方集合，一层又一层，牢牢依附在气墙与护身罩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一瞬间的失措让赵承音有些稳不住，她还没从那通体碧绿的棺中人那双忽然睁开的红色双眼中挣扎出来，就被一阵蛮力牢牢锁住了手臂，然后飞速往后褪去——

　　裴越舟揽着赵承音的双臂，以身作盾般护在了她的身后，将赵承音硬生生拉着往后退了十米有余，待那瞬间的炸开过后半晌，才低头看人：

　　“你没事吧？”

　　语气过于强硬。

　　“……”

　　赵承音从那双血色瞳孔中清醒过后，她皱着眉，暗自加强了自己的护身盾，没有去管那扑面而来的红蝶，只垂眸，望向了死死握着自己双臂的手。

　　身后的人几乎是半环抱着自己。

　　冰冷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从手臂传来，鼻尖嗅到的，全是舍利的气息。

　　好想有些什么陌生的气息从心脏处传来。

　　她皱着眉，感受着从心脏处传来的汹涌气息，怪异得可怕。

　　赵承音沉默不语。

　　气氛好像有些诡异的安静。

　　裴越舟的眸顺着赵承音的视线往下瞥，看见自己因为过于用力而令到赵承音泛白的双臂处，顿了顿，他蓦地收回了手，后退几步，将翻滚的眸色压得死死——

　　同时，压下了那几乎叫嚣着要冲破禁锢的汹涌。

　　几乎是只用了一瞬，裴越舟就熟练地运气，将所有的所有，都死死地压成一片平稳。

　　“……”赵承音咬着唇，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一瞬褪去，她想抓，但是抓不住，“多谢。”

　　最后，她只是兀自拉开了几寸距离，沉声。

　　裴越舟的视线定在她身上一瞬，旋即便移开了，重新望向那已经将气墙与护身罩吸附得紧紧的层层红蝶：

　　“……你不该看他的眼睛。”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赵承音也抬起了头，那层层将自己包围的红蝶密密麻麻，蝶身清楚地趴在气墙之上，成千上万，看得她有些恶心，“为什么会忽然睁眼？”

　　裴越舟插在口袋中的指腹相互摩挲着：“你觉得那些藤蔓，是什么？”

　　赵承音睨他一眼，在脑内快速重现着方才看见的场景，而后压低了声儿：

　　“……藤蔓附在棺材上，像是……在渡给他养分。”

　　裴越舟眉眼不动，只沉声：“是。”

　　赵承音不想去看那些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就地昏迷的红蝶，于是扭头看人：

　　“为什么要给他养分？”

　　“因为这棵巨树，才是他的主体。”裴越舟只扔下这么一句，抬眼望人，“你没猜错，这里的确是墓穴，不过……葬的不是死人。”

　　沉默。

　　赵承音像是有些惊诧，但她隐藏得很好：“是树灵？”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通过那片青苔进入了这里。”

　　裴越舟的眉梢似乎变得有些沉重，他转过身，直直地对上赵承音的双眼：

　　“但是，如果我猜错——”

　　“那个，好像是通槐。”

　　赵承音的瞳孔明显一缩。

　　那些红蝶翁动振翅的声音被两人屏蔽在外，他们就站在气墙与护身罩内，好似外面所有都打扰不到他们。

　　赵承音吐口而出：“通槐木？！”

　　裴越舟颔首，无数碎片被拆散又集结，在他脑内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卷：

　　“藤蔓为氧，碧绿加身，灵蝶作覆，集天地鬼冤于一人——那是通槐的灵。”

　　赵承音难得哑哑无声，有惊诧掠过她的眸底，明显得晃人。

　　通槐木，是上古神树，传说是当年神魔大战时六界皆成一派炼狱景象，有木自怨气中生，集天地鬼怨为氧，其木体通天，会在万怨中现身，汲取鬼怨。

　　只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当年划分上下三界时，通槐木已然消失于天地，再无人见过它的影踪。

　　这么多年来，冥府的人都说通槐木灵没有陨灭于那场天道的清洗，而是以万年鬼怨为盾，沉睡于世间某处。

　　当初黑无常给赵承音说起这个时，赵承音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做遥远的传说去听，毕竟上古时期的东西，实在是离她太过遥远。

　　“上古通槐？”赵承音难得惊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越舟亦是沉默，只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知情。

　　原来通槐，当真没有消失于这片天地。

　　“我原以为，这次只不过是追寻阳魂而引起的焦尸案。”赵承音的脸色有点沉，“可通淮木的墓穴入口，为什么会附在一片小小的青苔之上？”

　　不等裴越舟开腔，已经陷入思考的赵承音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通槐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焦尸的现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裴越舟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人在铺天盖地的红蝶之中陷入了沉思，唇瓣几动，才开口：

　　“还记得通槐的传说么？”

　　赵承音抬眼：“什么？”

　　“通槐巨木……”裴越舟顿了顿，长睫一覆，“会现于万怨之处。”

　　赵承音那双眸明显有些浑浊，她的脑内一团糊状，已经被交织的缠丝弄乱：

　　“一个别墅焦尸的现场，会是鬼魂万怨之处？”

　　裴越舟耳尖微动，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红蝶层叠，复而沉声：

　　“一个画灵的阳魂，一具死而诈尸自焚的焦尸，还有感应到万鬼怒怨之地而漂泊至此的通槐巨木……”

　　每说一句，赵承音的眉眼就沉下一分。

　　她好像知道了裴越舟想说什么：“你觉得，是局？”

　　“从穷奇游魂的事开始，已然是个局。”裴越舟定定地看着她，羽睫轻颤，“是我们自己踩进来的。”

　　赵承音没有理会裴越舟尾音的微挑，只是将这原本毫无关联的三件事合在一起，迅速进入复盘。

　　也错过了裴越舟晦暗下去的双眸。

　　他的确不知道，这处会是通槐木的栖息地。

　　来寻阳魂，不过是因在这世间，《狸女》画灵修双魂是闻所未闻，且处处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裴越舟薄唇微抿。

　　他避世多年，鲜少现于人前，会在大学当讲师，不过是因为……

　　而现在，只因穷奇游魂一事，不止是他，如今几大世家以及排得上号的和那些寂寂无名的人修，都已然齐聚临京。

　　这些天，临京本就不多的灵气愈发稀薄。

　　冥间地府封锁，酆都鬼帝闭关，传递给人间的，都不是什么好的讯息。

　　所以赵承音如今任何举动，都会被所有人修盯死。

　　裴越舟现于穷奇洞穴，就证明，穷奇知道他。

　　穷奇、阿卡罗画灵、再到如今突兀出现的通槐木……

　　一环扣一环。

　　裴越舟垂下的眸底情绪翻涌。

　　好像，脱离掌控了。

　　是从哪一步，开始偏离路线的呢？

　　裴越舟垂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泄出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戾气。

　　忽然，眼前的人猛地抬头，在他的耳边低呼一声：

　　“你听到了吗？”

　　裴越舟抬眼，他兀地抬手，整层护身罩都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红，他才放下手，将丝丝戾气都藏得死死。

　　哪怕他明明喉间在痒，哽的作痛：

　　“我们得走了。”

　　赵承音沉声，她鼻尖微嗅，脸色有点难看：“这里威压太紧，进来的路出不去了。”

　　“青苔不过是这处空间的附属。”裴越舟一面平静，“即便你回到那儿，也出不去的。”

　　赵承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抬眼便看见愈来愈多的红蝶，以及方才透过耳膜的一声微弱的喘息。

　　她不敢细想，那是不是通槐魂灵的动静。

　　因为若真如黑无常所说的那般，通槐木从万鬼之怨中而生，万年以来，它可操纵的鬼怨起止千万。

　　赵承音所习，师从于地府，屠乌之气即便浓厚至极，也与地府息息相关。

　　可通槐从上古承至今的万千鬼怨，不可能比冥府酆都少半分。

　　某种意义上来说，通槐与地府亦是息息相关，简直师承一派。

　　赵承音眉心紧锁。

　　魂体相斥，若通槐发怒，捏死她，不过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赵承音继续皱眉。

　　裴越舟定定地睨她一眼，眸光微动，而后垂下的五指一掐，随风而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越舟轻声唤回赵承音的心神，“我们必须马上出去。”

　　赵承音想的，他也能想到。

　　“……”赵承音默了默，不自觉地抬手握住了颈间的吊坠，“怎么出去？”

　　裴越舟的视线随着她的手而动，在看见她抚上屠乌时那面上一闪而过的安慰意味，眸色沉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踏前一步：

　　“护住魂体。”

　　赵承音应声而动。

　　而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裴越舟掌心凭空化出一道气刃，在看了自己一眼后，下一秒，猛地穿透了护身罩，直接击碎了自己化出的气墙。

　　而一旁赵承音则是眼一横，护身罩已然被她运气间修复如初。

　　下一秒，赵承音心底又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意味——

　　这该死的、莫名的默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可不等赵承音细想，耳旁已然传来啸声。

　　砰——

　　又是一声巨响，层层红蝶随声而散，气墙破碎，原本附在气墙上密密麻麻的红蝶随之被湮灭，而另一群覆在护身罩上的则好像是受到了冲击，它们振动着翅膀，鳞次栉比地直往上涌去。

　　是方才进来时洒下明光的那个露天的洞。

　　无数红蝶直冲上去，被白光吞噬。

　　“……”

　　赵承音冷眼看着身前的裴越舟不动声色地放下双手。

　　被压了许久的光，终于再次倾洒在他们身上。

　　可赵承音的视线很快就被其他景象夺去了——

　　因为一开始躺在棺材内沉睡的那个少年，此时竟然被藤蔓支撑着，就这么坐了起来，那血红的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它通体碧绿，连血管都是青色的模样，偏偏头发像雪一样白，再加上那血红的瞳孔……

　　怎么看怎么诡异。

　　像是幻化时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造就了它如今这副模样。

　　“……”

　　本该是诡异紧张的气氛，偏生赵承音脑内转得飞起，一时之间，竟忘了该怎么动作。

　　可裴越舟也没有动静。

　　他那双原本半垂着的眸就这么对上了那血色的瞳孔，不卑不亢，毫无半分波澜。

　　诡异的对视。

　　半晌，就在赵承音眼底波澜翻涌得愈发浓厚的时候，裴越舟终于有了动静。

　　他看着那双血色的瞳孔，挺直着背脊，眸间好像闪过了锐利的光，只是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挡住了身后的人。

　　然后赵承音看着他的背影一动，就听裴越舟开腔沉沉，舌尖吐出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

　　赵承音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不等她细想，赵承音就清楚地看见那头的通槐魂灵动了动。

　　它那双血色的双眼竟惊悚地翻转，雪白的发丝在一瞬间疯狂地生长，只一瞬，就触到了护身罩前。

　　赵承音的心猛地被提起，她能感觉到铺天盖地而来的、来自骨缝中的威压，钻进她的骨头和血管，随着血液在身体中流淌。

　　裴越舟猛地掐指。

　　雪白的发丝退却，威压也顷刻消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赵承音的眼神愈发沉却。

　　然后她看见那碧绿的藤蔓支撑着魂灵不动，而主支一根粗壮的藤蔓则是凭空而起，虚空一划，划出了一条白道。

　　那是出去的缝隙。

　　赵承音紧紧抿着唇。

　　裴越舟只微微垂首，而后便转过身来，他没看见赵承音一瞬即压的绪意，只沉声：“走吧。”

　　赵承音不语，只点了点头。

　　两人避过空中的棺材，赵承音可以感觉到那渗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她低着头，没敢去看那视线的主人，只是在两人即将踏过缝隙的一瞬，远古的声音自灵魂传来——

　　低沉地、阴阴的笑。

　　桀桀，桀桀。

　　让赵承音瞬间毛骨悚然。

　　她兀地抬眼，透过身旁裴越舟的身躯，去窥笑声的源头，而后下一秒，她心尖一颤——

　　那通体碧绿的魂，血色双眼仍然翻转，它已然支撑着藤蔓，全然立了起来，就这么踩着棺材的板，对着他们。

　　扯出了个笑。

　　惊悚的笑。

　　下一秒，缝隙被裴越舟猛地挥手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