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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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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音再回神时,入眼是一片赤赤的朱色。
“……承音姑娘?”
轻柔的女声在唤,唤回赵承音蓄势的心神。
她眼睫微动,从那股情绪之中抽离出来,而后呼了口浊气:
“抱歉,我走神了。”
伏宜眸底掠过一丝波澜,只是压得很深,她笑了声:“没事,原是我说错话了。”
“黄泉客栈隐世的这二十年中,掌柜您就一直在这里,看这世间的一切吗?”
赵承音捧着已经凉却的茶盏,轻声问道。
伏宜定定地睨她一眼,半晌,点头:“是。”
赵承音咬了咬唇。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伏宜看出了赵承音的踌躇,温声,“放心,你既踏了进来,便不需要这般拘束。”
沉默在蔓延。
半晌,赵承音放下了手中捧着的茶盏,白瓷落案,聆得轻轻一声响,字句在喉舌间来回绕了几绕,她才缓缓吐出:
“您既然对我这么了解,知道我的一切,那么……”
“您知不知道,为何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菜刀……屠乌偏偏认我为主呢?”
伏宜看着她唇瓣张合,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承音就又再续了一句。
“或者应该这么问吧。”赵承音顿了顿,“为什么这个人,偏偏会是我?”
这些年来,赵家知情的人嘴都闭得很紧,只是多少都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赵承音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与常人不同,通体青紫,自幼体弱,甚至诡异地心脏停跳数次都能完好无损地醒来,多少次被赵元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且方式,还都是符文与咒。
赵家老宅的选址与格局都是第一代赵家人请了能通鬼神的能人所布的风水大阵,而在她出生那一年,赵元山寻遍了天下人修,将赵承音的房间彻底修成一个吸纳人气的阵法。
一个正常人,需要吸纳人气吗?
或者说,从出生那一刻起,赵承音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呢?
伏宜沉默。
赵承音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伏宜低低开腔:“这六年来,你有去问过别人同样的问题吗?”
“问过。”赵承音好像想到了什么,扯了个笑,她垂下头,“还闹过。”
刚下地府第一年的赵承音,还是那个吹着阴风都抖三抖的小女孩。
只是时间长了,不知被孟婆等人熏陶得多,还是因为如同白祁所说的一般,她天生就该待在这里,总之,第二年后,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冥府,赵承音都逐渐成长为现在这副模样。
人间的她走出了那座老宅,努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冥府的她一边积攒功德一边修炼,仅仅六年,赵承音自身内力已经达到了结丹后期,正在冲击元婴,再加上屠乌源源不断的辅助,所有人修都知道了她的大名。
唯一不同的是,不管是人间还是地府,赵承音行事都越发彪悍。
比如在踏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出了名的赵承音,正是因为赵元山舔着脸偷偷去到了学校门口,想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因为从成年之后,赵承音就彻底搬了出去,她在人间住的,是池眠名下的房产。
但赵承音这几年对赵元山的脸色越来越冷,以致于烦躁到在赵元山说出这辆车是给她的开学礼物时,赵承音只笑了笑,然后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划花了那台最少价值七位数的阿斯顿马丁one-77,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不能说越来越活泼,只能说彪悍至极。
于是在两年前,赵承音踏入十八岁生辰的那天,或许因着有白祁和肺痨鬼在背后撺掇,也或者是因为赵承音本身就心有所念……
反正,月黑风高夜,有魂偷偷藏。
两道人影暗戳戳地屏息避过了巡逻的鬼差,赵承音跑得飞快,她算准了判官平时的作息,悄无声息地钻到了生死簿前,兴奋地翻了半天——
可一页又一页,半点墨迹都不沾。
没有她的名字。
正当赵承音从茫然到沉心再到焦急时,大门忽然被打开,她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判官带着黑白无常两人,将被捆成了粽子、在外面放风的白祁给扔了进来。
“……”
赵承音默默咽了口唾沫。
后来她倒是没被罚什么,只不过是待在那里被判官抓住硬生生教育了一晚上,至于白祁……
咳,赵承音觉得,白祁后来之所以被扔上了人间的特殊管理局,绝对跟这件事无关。
绝对。
总而言之,从那次之后,‘冥府阎王生死簿,不载承音半点墨’的事,也就这么传遍了。
孟婆她们知道之后,也只是跟赵承音相对无言。
因为即便她们不说,赵承音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个正常人,然后也就这么混到了现在。
“……”伏宜听赵承音越说越声音越小的描述,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趋于僵硬,只是她掩饰得很好,“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
赵承音摸了摸鼻子。
尴尬地沉默了半晌,伏宜叹了口气:
“你的确天生异于常人。”
赵承音抬起双眼。
“据我所知,赵家这些年为了掩饰你那些灵异事件的存在,前前后后光封的口,花费就不止千万。”伏宜语气很缓,“而你自己也知道,特殊管里的那个冰室就是专门为你而设的,用的都是忘川源头水所制成的玄冰。”
客栈里充沛的灵气悄无声息地洗刷着赵承音的骨髓。
“承音。”
伏宜顿了顿,好半晌,像是叹谓:
“你每回发病时,你的灵魂……都得在望乡台上走一遭,是么。”
陈述肯定的语气。
赵承音紧紧抿着唇。
“我不能、或者说,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伏宜咬着字句,拖长了尾音,“因为你的存在与情况,连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这些年来,赵承音也有过几次心脏骤停的情况。
在人间的她,被赵元山咆哮着拽着道士的领子疯狂地挽救。
而在冥府的她,则是魂体有意识地出窍,而后在众多复杂莫名的视线中,重复着常人过六道轮回的流程——
当然,不饮孟婆汤,不验三生石,也不进轮回。
只是每回在走到望乡台当年送别池眠的地方时,赵承音的魂体才会渐渐回到她的躯体。
诡异得要命。
连整齐划一跟着她飘荡的判官和孟婆都一脸僵硬。
赵承音沉默。
客栈中一片死寂。
“……承音姑娘。”伏宜轻唤了声,“天机不可泄露,但总会有转机。”
半晌,赵承音笑了笑,却沾着几分自嘲:“我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都不知道啊。”
伏宜唇瓣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者说,她也根本不知道赵承音身上的情况到底该如何解释。
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了他们当初所有的预期。
伏宜举起帕子,她贝齿咬着唇,垂下的羽睫轻颤,将那抹涟漪掩得毫无痕迹。
诡异地相对无言了半晌,赵承音才吐了口浊气,她重新将平稳覆盖在面,开口打破沉默:
“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
“没事。”伏宜也笑了笑,“你的茶凉了,我再替你添一盏吧。”
说罢她站起身,不顾赵承音的推脱,自顾自地端起那个空了的茶盏去续。
水流声响起。
赵承音踌躇半晌,她眉梢微扬,开腔:
“他们都说,黄泉客栈现世,定是人间有大患。”
伏宜双手动作不停,闻言只抬头瞥了赵承音一眼,眸光微闪:“还有呢?”
“她们说黄泉客栈的出现,抑制了当年的灾祸。”赵承音压低着声儿,“太平盛世时隐世二十载,如果突然出现,定是又在大灾……”
伏宜捧着茶盏过来重新坐下,她将白瓷杯往赵承音跟前一推,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赵承音望着微微飘在空中的热气出神。
半晌,她才抬起双眼,腕上的银铃随动作而作响:
“我斗胆问一句,此番黄泉客栈现世,是否跟穷奇有关?”
伏宜的眸光闪了闪,她睨了赵承音一眼,轻声:“不全是。”
赵承音一怔:“还有其他原因?”
“承音姑娘。”伏宜还是那句,“天机不可泄露。”
“……”赵承音一怔,抿了抿唇,她换了个说法,“那人间将有大祸,是不是真的?”
四目相对。
伏宜不语,半晌,她嘴角依旧弯着笑:“你害怕?”
赵承音摇头。
“我既是冥府人,又怎会泄出半个怂字。”她顿了顿,“只是那穷奇尚未觉醒,便肆意在人间揽食,若是等他完全觉醒,岂不是会生灵涂炭?”
“当年穷奇拼死避过天道,都尚且庇得一线生机。”伏宜细细咬着音,声音很轻,却如流水般镇定人心,“你又怎知人间没有?”
赵承音手指微蜷:“您的意思是……”
伏宜阻住了她后半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上三界隐世,是为顺应天道。”伏宜拽着帕子,淡然,“冥府之所以能留存,是因为掌握着六道轮回,需稳秩序。”
赵承音沉默。
伏宜睨她一眼,有些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耳中听到的黄泉客栈出现的故事,是怎么样的?”
“……为稳上三界避世后的灾祸,为除企图祸乱人间的魔族余孽。”赵承音说得很慢,“当年华国气运式微,生灵涂炭,三界有神痛悯,自甘分散万年元神,重燃起华国的气运,可灵气式微,人间修士再不复当年盛况。”
伏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流出的厚重情绪让赵承音心惊。
许久,久到赵承音被那股骤起的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轻轻地发出了一声闷哼,伏宜才回过神来,猛然收回了释放的威压,垂下了眸:
“抱歉。”
赵承音稳住心神,她举起茶盏抿了一口,调整气息,方才摇了摇头:“没事。”
伏宜掩下了翻涌起的滔天思绪,掠过了晦暗,吐了口浊气,她拽紧了手中的帕子:
“三界的确有神痛悯,也的确有神自散万年元神。”
赵承音颤着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伏宜话下的冷意,不敢多说什么。
“可是承音啊。”伏宜看了她许久,像是微叹,“人言不可尽信,黄泉客栈的主人不是我,但我也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般。”
赵承音抬起双眼。
伏宜细细地描绘过她的一眉一眼,半晌,才站起身来,走回了柜台的位置:“人间天快亮了,你不能久留,伤身。”
赵承音也跟着走到了门口的位置,她自知方才说错了话,才惹得伏宜情绪大动:“抱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说那些的。”
“我没有怪你。”伏宜仍然是轻轻笑着,“你魂体被重创,仍然不稳,天亮后不要再冥界久留,快些回去吧。”
赵承音应了一声,低头行了个礼:“晚辈先走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了出去。
隐隐的白雾很快就将她的背影吞噬。
客栈内很静,唯有偶尔风吹窗叶摩擦的微响。
许久,伏宜捻着台前的厚簿,缓缓地翻动了一页。
“是为天下大道,自甘陨落么?”
像是嗤笑,像是冷意。
她葱指捻着薄页,紧得发皱,半晌,漏下的悉数白光洒在伏宜的侧脸上,她不动声色地,拂过层层书脊处的墨点。
“她来了,主人。”
喟叹。
“她过得不太好。”
“您看见了吗。”
伏宜满目柔意尽数褪去,眉目间满是冷意与恨,烛影摇曳,划过伏宜的瞳孔,她轻轻喃着,吐出的字句却冷得让人发颤:
“狗屁的苍生——与我们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