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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赵承音稚嫩 ...

  •   赵承音已经两天没有合过眼了。

      淡淡一圈乌青在她睫下沉碎破落,她沉默地蜷缩在房间的沙发上,门外的喧嚣泄不进半分。

      她就这么跟眼前的吊坠僵持着。

      赵承音眨了眨眼,将涌上的困倦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捂住了嘴里的哈欠,不敢露出半分困意,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卷进混沌。

      她不能睡。

      因为只要一睡着,灵魂就好像长了脚似的,眨眼就能将她勾下黄泉,那里总是有个银白头发的人蹲着她,然后将她带去孟婆那里,孜孜不倦地给她洗脑。

      “你只需要在睡觉的时候下来,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你体质特殊,只能靠积攒功德续命,才能渐渐好起来,你也不想跑两步就喘半天吧?”

      “那些道士的法宝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再有下次就救不了你了,屠乌认你为主,你就是它的主人,它会给予你源源不断的能力。”

      赵承音死死咬着唇,软硬不吃。

      还有那些游荡的魂体,总是趁赵承音身旁没人的时候跑出来吓她。

      那天晚上过后,赵承音就不敢入睡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样,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遇上这种事,她不敢入睡,因为只要一进入沉睡的状态,再睁眼,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阵阴风了。

      赵元山为池眠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不管其他人如何揣测如何说道,池眠终归是赵家的女主人,葬礼上,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无比,可赵元山却一脸平淡,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给池眠烧着纸钱。

      一旁的赵承音披麻戴孝,她看着眼前的父亲,始终没有开口:

      池眠收不到。

      你们烧的东西都被丢进鬼差的收纳箱底了。

      她没有说话。

      沉默地为池眠送了殡。

      那天晚上,赵承音鬼鬼祟祟地趁佣人们不注意溜了出去,躲过那些参加葬礼还没走的人,悄悄地走到花园里。

      在送殡的时候,赵承音将那条项链和吊坠一起埋在了池眠的墓旁,可等她回到别墅时却惊讶地发现,吊坠就放在她的床上,没沾上一点泥土,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

      赵家的花园很大,赵承音站在隐蔽的角落,白嫩的脸上满是彷徨,她一手握着吊坠,一手拿着一张浅黄色的符文。

      是她从那几个道士那里摸来的。

      赵承音找出了花园里松土的东西,瘦得皮包骨似的手握着它好不容易挖出了个洞,她蹲在地上,抿着唇忍住咳嗽,将那个吊坠放了进去,又将那张符文盖在吊坠上面。

      而后细细地将土埋了回去。

      然后赵承音一回到房间,就发现吊坠依然躺在她的床上,蓝光闪得更密了点。

      “……”

      赵承音觉得它好像在嘲笑自己。

      于是便缩在沙发那里,跟吊坠大眼瞪小眼,不敢入睡。

      叩叩叩。

      忽然,一阵细碎的敲门声惊醒了差点睡过去的赵承音,她蓦地睁开双眼,揉了揉发胀的眼皮,一把将吊坠塞进睡衣的口袋中,吊坠也很有灵气,没有再散发蓝光。

      “音音,是爸爸。”

      沉稳的男声传来,赵承音怔了怔,然后踩着地毯跑过去往床上一躺,喘了口气,轻声:“进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承音的确觉得这两天,自己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那股蓝光好像真的能给予她能量。

      不等她细想,沉重的门被推开,赵元山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细细看了赵承音一会儿,轻轻开腔:

      “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说罢,赵元山抬手就覆上了赵承音的额头。

      赵承音拽着被子的手一僵,她不动声色地躲过了赵元山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热。”

      赵元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躲闪,举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他掩下那股酸意:

      “音音……是讨厌爸爸了吗?”

      “没有。”赵承音盯着自己的手,“我不敢。”

      赵元山沉默。

      半晌,他吐了口浊气,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儿。”

      赵元山伸手比了个尺寸,好像陷入了回忆:“当时可把我吓坏了,生怕养不活你,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差点把整间医院都给砸了,还是你堂叔拦住了我。”

      赵承音抿着唇,口袋里的吊坠好像在发烫。

      “后来我精心养着,看着你满月、满周岁,然后一点一点,成长为现在的样子。”赵元山笑着,眼底的慈爱都快要溢出来,“我的音音,现在也十四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啊。”

      赵承音鼻尖泛酸。

      赵元山从来都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自从上学之后,两人之间更多的交流,都渐渐趋于上位者的施压。

      可不变的是,赵元山依旧会细心过问赵承音的一切。

      “音音啊。”

      赵元山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昏黄的夜灯映在她高耸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越来越像那个她,赵元山有些怅然:

      “很多人都说,我对你过于溺爱,但我知道,其实不是的。”

      “是我在愧疚。”

      赵承音眼眶沾上了点湿意,只是她藏得很好,抬起了双眼。

      “这些年来我总是在想,我的音音有没有过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缺失母爱。”赵元山平静地直视着自己的女儿,“可我从来都不敢细想,就像这些年来,我也从来都不敢回忆起你的母亲。”

      赵承音拽着自己的被子。

      “有很多事情你没有办法理解。”赵元山声音低沉沉的,“就像我也不清楚,原来我的音音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我真的很抱歉,不管是对于你,还是对于她。”

      昏黄稀稀疏疏地落入赵元山的鬓角眉间,他声音很轻,可是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女儿放在跟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她是个很合格的妻子,可惜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我知道外面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存在,对你是个很大的伤害,可是音音,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也绝对没有任何人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绝对。”

      余声振振。

      赵元山很真诚。

      可是他却没想到,赵承音在听完这么多后,只是轻轻地扯了个笑,她鼻尖泛着红,眼角也盈着水光,可就是笑着,笑得满是冷讽:

      “那她呢?”

      赵元山一怔;“……什么?”

      “对您而言,她只是个很合格的妻子吗?”赵承音略显稚嫩的脸上挂满了讽意,她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您曾经跟我说过,夫妻之间要有绝对的忠诚,可是爸爸——”

      “您做到了吗?”

      赵元山怔怔。

      “这些年您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吧?”赵承音的眸底很清,清澈得让对视的人垂下了双眼,“你没有对自己的妻子忠诚,不然,也不会弄出这种想靠孩子上位的事情来了吧?”

      “我……”赵元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音音……”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存在。”赵承音没有管他,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知道她在别墅里养病,知道别人都说她是个疯子,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赵元山垂下了眼睫,避开了赵承音的目光。

      “我知道您对我很好,你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父亲。”赵承音笑着,笑得眼尾沾了抹红,“可是您的所作所为,跟您教我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她眼底的讽意太过清晰。

      赵元山的手指微颤。

      “您从小就教我,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能只在事业上成为翘楚,想掌舵赵家,更重要的,是要人心。”

      赵承音侧过身,正视着眼前的人:

      “您说,谋略之下,要有真诚——”

      “可是爸爸,您的一言一行,跟您教我的东西根本不一样啊。”

      赵元山蓦地打断她:“音音,你还小,你不懂……”

      “——我从小就被教导着:你要很乖,你要很优秀,你要接近完美,因为你是赵家的女儿。”赵承音反打断他,眸底波光粼粼,“我不敢反抗,因为我知道您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了。”

      “可是爸爸,这些年来我努力学习,努力吃药,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现在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是错的。”

      赵承音落音轻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原来您可以有别的孩子,那这些年对我的好是因为你对我母亲的愧疚,还是因为外公和舅舅的势力呢?”

      “赵承音!”赵元山猛地站起身,他双眼沾上了红,“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可赵承音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因为他的怒气而低头,她只是任由赵元山说完,然后继续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个‘唯一’啊,爸爸。”

      赵元山心口那股涌起的气忽然就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发现,从前那个在怀里小小的一团,真的成长为可以跟自己平等交流的存在了。

      “音音……”

      赵元山轻轻喃着。

      “其实我讨厌他们的阿谀奉承,讨厌他们在我面前赔笑,讨厌这里压抑的一切,这十四年的生活对我来说很痛苦,这处庄园不过是我的囚笼,”

      赵承音稳稳,面上是超乎年纪的成熟,“我不喜欢应酬,不喜欢吃药,每次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总是会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但以前的我不敢,因为我知道,您只有我了。”

      赵承音扯了个笑。

      笑得赵元山心里直发颤,他听见那个死字,满脸苍白:“音音,爸爸对不起你,可我……”

      “爸爸。”

      赵承音唤了一声。

      赵元山低低地应了,不敢说些别的。

      可赵承音只是撩起了自己耳边的碎发,她的眼睫垂下,覆下一片阴暗:

      “如果是您,你会将未来的我,嫁给这样的你自己吗?”

      被囚了十四年,说是疯子。

      被囚了十四年,直到病死。

      赵元山怔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赵元山伸手,好像想摸摸女儿的脸,可伸到一半,又自己垂下了。

      无力。

      “爸爸知道了。”半晌,赵元山沉声,带着浓浓的沧桑,“只是音音,你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以伤害自己。”

      赵承音就这么看着他。

      “当爸爸求你了。”赵元山抹了把脸,生平第一次这么卑微的开口说求字,对象还是自己的女儿,“你必须好好活着,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说。

      赵元山抬起眼来凝了一瞬,终究还是侧过了脸,往外走去。

      可就在他搭上门把即将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背后那道熟悉的嗓音轻轻响起,很柔,但很坚定:

      “以后,我不想再背着赵家继承人这个包袱生活了。”

      赵元山握着门把的手狠狠一紧,他背对着赵承音,看不清神色,只是开腔很沉: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说罢不等赵承音开口,赵元山就快步走了出去。

      啪。

      房间重归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僵着的赵承音终于动了,她用手锤了锤发麻的腿,半晌,羽睫一眨,一道清晰的水痕顺着肌肤的纹路,就这么落了下来。

      划过下颚,砸在了光滑的厚被子上。

      口袋里的吊坠在发热。

      赵承音抹了把脸,她掏出吊坠,握在掌心细细地看了许久,喃喃:

      “逃不掉么。”

      吊坠好似感应到了她的身体状况,源源不断的蓝光透过她的掌心传渡,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她的四肢流淌,压下了熟稔的疼痛。

      赵承音定定地看着它。

      突然,她将手指往床头柜上一撞,可是不等疼痛袭来,一股蓝光就已经瞬间将她的手指包围,隔绝在床头柜之前。

      温暖着她的经脉。

      “逃不了啊……”

      赵承音喃喃,眸底压得很沉。

      半晌,她缓缓躺下,盖好被子,握着吊坠,轻轻阖上了眼。

      而后进入了沉睡。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逃不掉的。

      都是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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