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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回报您一 ...

  •   沈炙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与鹤羽举到他面前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坠。

      说是一模一样,其实是不同的。鹤羽拿着的那枚玉坠莹润如酥,光彩辉煌,一看便知是为上品;沈炙自己挂着的那一枚,却光泽暗淡,微微泛了一点黄。那是赝品,可他一戴便戴了许多年。

      沈炙恍然:“是你?你如今与那时大不一样了,我竟一直没能认出来。”

      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半身被雪埋没、脸色冻得青白的少年眉眼秀丽却尚且稚嫩,到底少了些什么。一晃六年过去,那个虚弱却倔强的男孩竟已出落成这样一个招眼的美人,唯那一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却不曾有什么变化。

      沈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玉坠底下的络子,思绪回到了六年前。

      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冬日,他上集市闲逛时对身后寸步不离的侍卫感到厌烦,于是故意拐了好几个弯子躲进一个巷道,想着甩开身后的侍卫然后悄悄去买一个糖人儿。在那窄窄的巷子里,他看见衣着破旧单薄的少年昏倒在巷角的雪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白玉坠子,脸色却几乎比那玉坠更加惨白。沈炙试探地朝那边走了几步,昏迷的少年似有所觉,慢慢地睁了一点眼。

      他的另一只手极力向前举起,无声地说了句:救我。

      沈炙把少年带回了丞相府。他给少年请大夫精心地养了两日,少年醒过来了。少年话少,他问一句少年就慢慢地答一句,他渐渐知道少年的底细: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终于无力负担家中的五个孩子,而决定将身为长子又生得秀气的他卖到小倌馆以换取一笔银钱。他在老鸨拿出的淫/邪器具面前激烈地反抗,几乎将第一个嫖/客的一只耳朵咬下来,老鸨盛怒之下将他打得奄奄一息,丢在此处等死。

      这是很凄凉的身世,沈炙有心岔开话题,就左右看了看,指指少年的坠子说道:“你这玉坠同我自幼佩戴的那枚倒长得一模一样。”他主动解下自己的递过去,“你瞧,是不是像极了?”

      靠在枕上的少年接过来端详片刻,抿唇笑了笑:“我这枚是我娘将我卖出去之前给我买的最后一件生辰礼,足花了一两银子。”他低垂着头,眼神只是停在被褥上,“我那时不知娘为何突然买这样贵的东西,只觉得很好看。如今见到您的玉坠,才发觉我这枚是赝品。”

      他嘴角的那点笑意因为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显得格外酸楚和自嘲,然而他却像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把那坠子递回到沈炙手边。沈炙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少年见他半晌没动作,略感疑惑地抬眼看他,漆黑的眼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却莫名让沈炙觉出几分无声的寂寥,他突然心里一揪,脱口道:“你若喜欢,不如我把这玉坠子送与你。”

      少年怔了怔:“多谢公子好心,只是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已无以为报,若还收公子的东西,实在是过意不去了。”

      沈炙想劝他收下,就道:“你不愿意白收我的东西,那将你的坠子与我交换如何?便算是有来有往了。”话音刚落他才想起这是少年的母亲送他的东西,忙又道:“我忘了……这是你娘送你的东西,你大约不愿交换,是我唐突。”

      少年沉默了很久,又微微笑起来。

      “没关系的。”他淡淡地说,“他们既已将我卖出去,我再留着这东西,反倒徒增伤情。您若不嫌弃他是赝品,我愿意将他给您。”

      他的语气、神情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仿佛对于自己被卖作娈/童一事无所怨言,然而这一番话说出口,又流露出几分决绝的傲气。

      他们交换玉坠的时候,少年郑重地对他说道:“公子,我如今身无所依,只能送您这个赝品,但将来,我一定竭尽我所能回报您一切我能做到的事。”

      沈炙心中微动,笑道:“我相信你。”

      然而几日后沈炙从私塾下学回府,院子的厢房里已经空空荡荡。下人们一脸难色地告诉他,老爷已经下令将人送走了。

      人究竟送到了哪里,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小厮宁贵犹犹豫豫地劝他:“这被卖到风尘地的穷苦孩子每年都多得是,少爷纵使怜悯,也无法一一地救回来呀……”

      他何尝不知人是救不完的?沦落风尘的穷苦孩子很多,就像街角乞讨的老人很多,因冤案入狱的正直之人很多,家中幼子早早夭折的百姓很多,遭地主恶霸剥削欺凌的农民很多。这世上身世凄惨之人从来不少,如果他从未见过这些人,从不知晓他们的故事,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同情心泛滥,一厢情愿地去撒银子救人。可是偏偏老天让他遇见这个可怜的少年,偏偏让他知道了这些凄凉过往,他又怎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存在过,他的良心又怎能允许?

      这种天真得近乎愚蠢的善良,固执地存在于十三岁的沈炙身上。他为此事耿耿于怀了许久,始终无法释怀。他不能释怀自己在这少年命悬一线时救他一命,却终究无力保他平安一生。抱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愧疚,他将那枚假玉一戴就是六年,不曾想今天,竟与那少年在这里相见。

      “你……”

      沈炙动了动唇,一时迟疑。

      久别重逢的旧友,总会说的一句话即是“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可他该这样问吗?他小心地打量眼前青年身上的衣裳和饰物,又看向檀木的妆台和床架,丝绸的被褥。烟花柳巷亦分三六九等,鹤羽不是下等班子里遭人虐待的小/倌,而是被恩客前呼后拥捧着的、名头也高贵好听的“公子”,他的生活温饱无忧,无数人愿为他一掷千金。可沈炙的耳中突然回响起方才厅堂里的琴声,脑海里浮现出青年抱着琴脊背挺直、脚步平稳走过的模样,再往前,回溯到靠在床头的少年那双握着玉坠的莹白的手,以及散落的发丝后面晦涩难言的眼神。

      这几年的生活,对这青年真的说得上好吗?应有的寒暄问不出口,他踌躇了片刻,决定对当年的事情作些解释:“抱歉,当初我原是想将你留在府上的,没曾想我父亲……乘我去私塾时命人把你送走了。”

      他说话时鹤羽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从六年前的短暂相处到现在,鹤羽脸上的神情总是宁静的,当他纤长的眼睫停止扇动、漆黑的眼瞳注视着说话的人时,似乎再粗野的人也会不由慢慢沉下气来。沈炙停顿了一瞬又道:“我父亲不许我不经报备擅自行事,是我做事欠妥当触怒他了。”

      其实这仅仅是原因之一。他的父亲沈博千毕竟是大周朝的丞相,他怎能让府上二少爷的厢房里躺着一个从南风馆街边拾回来的娈/童呢?“有伤风化”,这才是沈博千在与沈炙的争执中耿耿于怀的缘由。但沈炙把这原因略过了。这没有必要让鹤羽知道。

      鹤羽颔首:“我明白。我怎会怪您?您的救命之恩,我已经感念不尽了。”

      他看着沈炙腰上挂的玉坠,道:“没想到这玉您至今仍带着。我过了这些年才知道这玉的成色有多差,将它送给您实在失礼。眼下没备什么东西好送您,不若等下回二少爷来,我再给您筹备。”他话说得自然,“您下回来,我再给您谈别的曲子听,茶也能换新的碧螺春了。”

      沈炙顺口就应道:“好啊。公子的曲子和茶实在好,能常来是我的荣幸。”

      其实在鹤羽那寥寥三两句得体且不经意的话之前,他并未透露出还要再来的意愿。

      这满京城贵人求而不得的高岭之花,以一种温和得不可抗拒的方式向他发出了邀请。

      沈炙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回味着这场短暂的会面,忍不住笑了笑,却终于沉下眉,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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