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攀折》途遥

4、【四】 他面上脂粉

　　【四】

　　沈炙第二次来到南风馆，是在三日后的清晨。

　　小厮宁贵面带苦色地劝他：“您这才回来京城几日，光是花楼便要跑两三趟，老爷知道了又该生气了……老爷先前不还说明日带您去三王爷的寿宴上学着应酬吗，您不若还是回府好生准备吧？”

　　沈炙满不在乎地挥手：“明日的事情明日做也不迟，急这一时半刻作甚呢？及时行乐方为大道至理，你莫再劝了。”

　　笑话，美人当前谁还想那劳什子鸿门宴！

　　他正准备踏进南风馆大门时，一个男子沉着脸从里面直直走出来，险些同沈炙迎面撞上。沈炙反应迅捷地往旁边一闪，那男子却踉跄了一下，皱着眉抬头看向他。第一眼显然没认出他是谁，看向他身后停着的马车时，男子才猛地一怔。

　　沈炙也认出来他是谁了，轻咳一声整了整衣衫后退一步抬手作揖道：“原是景世子，在下险些冲撞了，并非有意对世子不敬。”

　　“沈二少爷？”景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无妨，原也是本世子走得太急。听闻二少爷刚刚回京不久，不想今日一早就在此处相见，倒也是缘分。”

　　这话似带着几分讽刺之意，沈炙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怎么这世子爷自己刚从南风馆内走出来，开口就是讽刺他逛花楼逛得勤？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确是缘分，世子看起来似乎有急事，在下也不耽搁世子了，就此别过罢。”

　　他又行了一礼，转头便要往里走去。才一抬脚，景柯忽地又在身后叫住他：“听闻二少爷前些日子来时得了鹤羽公子青眼，亲入了公子房间？”

　　沈炙脚步停下来，终于想起这世子爷为何话里对他带着刺了。

　　世子爷为鹤羽砸了半个来月的钱却未能达成所愿，若是被他一个刚回京的给截了胡，心里岂能舒服？

　　他回头对上景柯的眼神，笑笑道：“在下声称带来了塘中淘来的极品玉石一件，想要赠与鹤羽公子赏玩，也未曾料想竟真合了公子心意，这才有幸与公子见上一面，说来也算巧合罢了。”

　　说罢，他不想再耽搁下去，最后一次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走进了南风馆。

　　与老鸨轻松地交涉一番后，老鸨又一次引着他走上楼去。

　　一面上楼，沈炙一面低声对宁贵说：“你看，连三王爷自己的儿子都在他寿宴在即时来逛花楼，我一个去赴宴的何苦为他把自己闷在府里做什么准备？大不得待会儿走的时候到街上去拣几样贵重东西买了作寿礼便是。”

　　宁贵无话可以反驳，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鸨敲门后三人等了小半刻，房内才慢慢地有了动静。等待的寂静里老鸨对沈炙讨好地赔笑，道：“他不懂事，不晓得您在外面等，才这般怠慢。”

　　沈炙摇了摇头表示无妨，然后门就被从里面慢慢地拉开了。里面的人身着白色中衣，肩披一领披风，墨发有些乱地散在身前，面上未施脂粉却显几分初醒的红润，一双略狭长的眼有些冷淡地看向门外，见到沈炙时明显怔了一怔。

　　他慵懒的姿态显而易见地端正起来，认真唤道：“沈二少爷。”

　　老鸨催促他：“还不快请二少爷进屋坐坐！”

　　鹤羽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沈炙走进去，老鸨殷勤地关了门，房间里寂静下来。

　　“是我扰公子清梦了？”沈炙看着鹤羽笑道。

　　鹤羽摇一摇头：“鹤羽原先就已经醒过一次梳洗毕了，只是看时辰还算早便贪懒又小憩了片刻，不想倒怠慢了公子。”

　　烟花柳巷做的都是夜里生意，通常白日里并不开门接客，是留给倌人们休息的时间，当然遇到稍微有钱有权些的王孙公子上门，像这样把睡觉的倌人喊醒起来接客的情况也不会少。沈炙原是忘了这回事，昨夜与父亲小吵一架心中烦闷，今早便兴起想来消遣，到了门前见楼内一片寂静才想起此事，又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

　　想起方才与景柯撞上，他就道：“方才醒来梳洗，可是为伺候三王爷世子的？”他迟疑了片刻又加了句：“世子昨夜……可是在此留宿了？”

　　鹤羽正把茶具一件件摆出来准备着给他沏茶，闻言手上动作就顿了顿，片刻后应答：“世子并不曾留宿。世子一大早亲自上门来访，鹤羽不得不接待。”

　　这个“不得不”说得却有几分微妙。沈炙哦了一声，心里其实也没太纠结留宿与否的事情，不过是单纯的好奇。他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如此说来，扰人清梦的其实是那位世子爷，难怪你要说‘不得不’接待了。”

　　鹤羽轻笑了一下，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只专心着手上的动作。斟第一盏茶时，他说道：“您误解我了。”他低头抬手将茶奉到沈炙眼前，待沈炙接过才抬起头来，道：“不过鹤羽侍奉您，并非‘不得不’为之。”

　　沈炙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来，然后他像上次一样啜了一口茶，眉眼间的那一丝惬意被鹤羽捕捉到，随后他低眉敛目：“容鹤羽怠慢，先去整理一下妆饰。”

　　他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先为沈炙沏了一壶茶，没有慌慌张张惦记着自身姿容未加修饰，直到给沈炙的茶沏好了，才从容地请求去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样行事熨帖，让烟花柳巷里阅人无数的沈炙也不由心中称妙。

　　鹤羽得到了他的允许，便转身到屏风后面先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他走回来坐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开始给自己上妆。他只在脸上扑很浅的一层粉，指头沾一点口脂抿到唇上，原本就好看的五官一瞬间艳得生光。然后他开始挽发，低着头把下半部分散着的头发撩到颈部一侧，另一侧露出来的颈正朝向沈炙，遥遥看去显得分外细白，双手灵巧地把上面的头发挽了个髻，斜斜插一支雕花木簪。

　　沈炙没察觉自己何时看得定了神，只见沈炙侧头对着铜镜端详片刻，转过头来带着一抹笑望向他：“您觉得好吗？”

　　他面上脂粉微薄，笑也浅淡，狭长眼眸微弯，是真切的、甚至能看出一点希冀的笑，他认真地望着沈炙，问：“您觉得好吗？”

　　沈炙刚刚给自己斟满的茶盏在手里轻轻地晃了一下，茶水洒出两滴在他的指尖，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