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攀折》途遥

2、【二】 “您救过我

　　直到跟随老鸨走到鹤羽的房门前站定，沈炙都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里。

　　不是说好了这位鹤羽公子是位清倌人，怎么清倌人的房间就这么好进吗？沈炙心下莫名，一旁的老鸨却自顾自敲了房门，里面半晌没回音，老鸨扭头对沈炙露出一个殷勤的笑，道：“这就是鹤羽的房间了，鹤羽在里面恭候您呢，沈二少爷请进吧。”

　　沈炙稀里糊涂地走了进去，身后老鸨随即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沈二少爷。”

　　房内小几前垂首斟茶的青年抬起头来轻唤了一声，沈炙的脚步停在门边。

　　青年的脸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显露在沈炙的眼前。这青年眼似桃花，眉如墨画，面颊白皙又生一点朱唇，深色的眉眼和嫣红的唇让这张白净的脸陡然鲜艳得活色生香，与这艳丽色彩截然相反的却是他沉静冷淡的神情。这神情使他略敷的脂粉以及微勾的眼尾并不像柔弱花朵的讨好，而令人联想起苍白雪地上无声干枯的落梅。

　　沈炙沉默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就唤了声：“鹤羽公子……？”

　　他表面毫无波澜，内心其实颇受了一番震撼。

　　他有点理解为何这位清倌儿能被那么多人看中并苦苦追求了。实在是……生得好看。

　　鹤羽看着他显然有些不自在的模样，轻轻勾唇对他笑了笑，道：“二少爷请坐，我为您斟茶。”

　　他虽唇角上翘，一双眼却不曾有一点下弯，显然是个浮于表面的笑。沈炙定了定神，在一边的软榻上坐了，接过鹤羽垂首递过来的茶，顺口道：“有劳。”

　　鹤羽回身的动作顿了顿，探究地抬眸看了沈炙一眼，沈炙却没有察觉。

　　沈炙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这房间不大，修缮得也简洁，床帐和被褥一律是靛青色的，显得很是稳重。这点异样的稳重让沈炙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心想南风馆的这朵高岭之花委实是与众不同。他一边想着一边啜了口茶，浅浅淡淡的茶香甘醇微苦，他又是一怔，低头看那茶汤清澈透亮，不由感叹：“好茶。”

　　小桌前的青年静静地看过来，沈炙对他笑道：“鹤羽公子好手艺。”

　　鹤羽又向他笑，声调沉稳：“您喜欢就好。”

　　这回的笑却好似带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对待夸奖的感谢，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容平淡又莫名显得动人起来。

　　生得这样好看，性情却温和又沉静，泡茶手艺了得，琴艺也精妙绝伦……才见到鹤羽不过半个时辰出头，沈炙此刻倒真从心底对这青年生出一点欣赏之意来。

　　他一向随性惯了，从来不很拘着些什么身份之别，以往在塘中的花楼里他也与不少卓越又有趣的姑娘交好，此刻更不觉得对一个小倌产生赞赏之意有什么奇怪。他道：“我方才听说这京中许多人一掷千金只为求鹤羽公子一夜情缘，眼下一见公子才明白所言非虚。”

　　这话带了一点花花公子的调笑意味，沈炙以往在塘中总是这样同姑娘们玩笑，从来不觉有什么；然而此刻话一出口他心里却一个咯噔，觉得有些唐突——面对着眼前神情平淡的青年，那些带着暧昧色彩的调笑话语，总觉得不该说出口似的……显得冒犯了。

　　鹤羽的脸上的笑还未散，闻言含笑低首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一下子显得有些别的意味，他半晌没有回话，沈炙正觉得自己的话不妥想要出口挽回，鹤羽就抬头轻声说：“您能觉得我这一夜价值堪抵千金，我这些年的努力大约不算白费了。”

　　他这话说得沈炙微微一愣。

　　鹤羽站起身，朝沈炙面前走来。

　　事情的进展朝着沈炙始料未及的方向奔去了。眼前长相艳丽的青年抬起手，慢慢地开始解衣服上的盘扣，然后一路向下，将腰上系的挂坠等物一一放至一旁，拉开腰带，卸下外裳……沈炙卡壳的大脑嗡地一下醒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压住了鹤羽还要继续的手：“你，这是？”

　　鹤羽停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您不需要我服侍吗？”

　　这话若是换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散着长长的青丝柔柔弱弱地趴在恩客的膝上说出，该是眼角嫣红眼泛水光，带着几分挑逗几分乞怜；或是换了南风馆里其他任意一个小倌，脸上一定会带着有点讨好的笑，凑上一张精心粉饰得娇美秀气的脸，用调情的话语将气氛提升到最暧昧。可是这话从鹤羽的口中说出来，他站在沈炙的面前脊背挺直，停在腰间的手突显出分明的骨节，神色镇静语气平淡，出口的话语仿佛是真心在发问。他是真的在疑惑，所以他先前的那些举动，也是真的在准备奉上一番“服侍”。

　　沈炙觉得这其中大概有什么误会，他轻轻吸了口气，也站起来，说：“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今日提出要见公子，不过是在厅堂上听公子弹那一曲《玉妃引》，觉得公子琴艺精湛，十分仰慕公子风采，故此想要一见，但并不是要……并无唐突之意。”

　　鹤羽沉默了片刻，垂下手：“抱歉，是我冒犯了。”

　　“怪我，没有事前说清。”沈炙连连摆手，觉得自己大抵也该告辞了，却终究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发问：“今日提出要见公子一面本没有抱什么期望的，公子愿意见我，倒让我很觉得荣幸……我有些好奇，公子为何愿意赏脸一见？”

　　尤其是这传闻中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竟见了他就主动开始宽衣解带，实在让他觉得有些莫名。

　　鹤羽沉思片刻，道：“二少爷不记得我了吗？”

　　沈炙：“？”

　　这样一个人间绝色，他从前若是见过，怎么都不该忘记的——沈炙使劲盯着鹤羽看了好半天，脑海中模模糊糊好像闪过一些什么，是一双轮廓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又漂亮却盈着隐约的水光，带着坚毅和祈求，以及对生的渴望。

　　鹤羽说：“您救过我，在六年前。”

　　他伸手从桌上刚才卸下来的挂坠里摸出一枚白玉，递到沈炙面前。

　　“您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