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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南风馆里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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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欢歌,迷乱的曼舞。琵琶声不高不低地飘扬在楼阁里,和着含混豪迈的祝酒词,沿一路璀璨灯火飘进浓黑夜色。
笑声、喊声、划拳声起伏不休,大堂里一片酒酣耳热。沈炙不可避免地被迫灌下三盏酒,他放下酒杯轻咳一下,抬眼去看台上弹琵琶的青衣男子,半晌心下叹惋——这一曲琵琶技艺了得,曲中情意却平平。
“……沈二少爷这次回京,不走了吧?”旁边刚灌了他一盏酒的许晋突然发问。
沈炙回神,笑了一下:“应当是不走了。”
台上的青衣男子一曲奏完,迤迤然下去了,另一个穿月白衣裳的男子抱着张琴走上台去。台下的掌声与喝彩陡然热烈起来,几个雄浑的男音极度亢奋地喊着台上人的名字,这气氛简直让沈炙吓了一跳,他不由对那男子多留意了两眼。这一席离得远,不太瞧得清男子的脸,却能看见他身形高挑,行走间脊背挺直、步伐稳劲,并不因台下热烈的气氛而转头回应,显出几分与四周的靡靡之音毫不相融的沉静。
“嗐,”坐在另一边的柳庞安笑着说:“京城里头的花楼可不比塘中那小地方的烟花柳巷要可心得多嘛,咱们沈二少爷能舍得走?二少爷,”他挤挤眼睛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流月坊和南风馆咱都走过了,您看……哪边更合您的心意啊?”
沈炙有些想笑,又觉得头大。
他从塘中回京才不过三日,就被一帮昔日的狐朋狗友得了消息拉来喝花酒。先是在京城最大的花楼流月坊里头喝了一场,酒足饭饱他起身告辞,一众公子哥儿都惊奇地望着他——到流月坊哪有光喝酒不点姑娘留宿的道理?柳庞安断言:“定是流月坊的姑娘不合心,想尝点新鲜口味。”转而硬拉着他到了南风馆。
然而沈炙虽爱逛花楼,不点姑娘留宿却是他自己的规矩,并不为姑娘们好与不好。南风馆这样的地方沈炙此前并未刻意踏足过,一则他不觉得自己有断袖之癖,二则塘中的民风并不如京城开放,他在塘中常去的花楼都是干干净净的,断袖龙阳一类更是闻所未闻。乍一来到此处,四下里的男子皆是涂脂抹粉、顾盼流连,倒让沈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十分不适应。
沈炙盯着席面上的酒菜,思索着如何脱身。
这一桌都是他的好友,特意大办酒席为他接风洗尘,他若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未免也太下众人的面子。但若要先将这一桌的人都灌醉……只怕那在之前,他自己就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一面想一面含糊地回应众人的话,谈笑间,台上那刚上去的男子已经抬手轻轻拨了一根弦。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沈炙不自觉地望过去。
明亮的灯火映得那双拨弦的手如暖玉一般温润洁白。起手几个音节尚且平平,随后点滴琴音自那双如玉的手底下流泻而出,轻巧、低沉、一气呵成的连贯、戛然而止的乍静,清凌有如盛放的寒梅,安恬有如无垠的白雪。那人低首垂眸,眼睛仿佛只盯着眼前的琴弦,周遭的喧嚣、台下热切的注目、明亮的灯火与浓郁的酒香,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方焦尾琴。
他弹的是《玉妃引》。
沈炙拿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刹。
这其实并不像适合在南风馆这样的地方弹奏的曲子,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着刚才那曲精湛却平淡的琵琶的衬托,眼下这曲《玉妃引》带给他的甚至不仅是惊喜。他放下酒杯,问身旁的柳庞安:“这弹琴的是谁?”
柳庞安双眼都不曾从台上挪开,顺口答道:“这个啊,你倒有眼光,南风馆里头最好看的清倌儿,叫鹤羽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大惊:“你竟主动问起他的名字,可见是合你心意了?”
沈炙哭笑不得:“我不过听他这曲子弹得好,问个名字。隔这么远,如何瞧见他好看不好看?”
柳庞安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掩饰,一时想起什么,又惋惜地看着他:“倒可惜了,你看上的这位鹤羽公子,偏偏是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做清倌人硬是做了几年了,至今也没听说谁有那个荣幸能成他的入幕之宾。喏,那位,”他朝远远的一桌努了努嘴,“世子爷,这半月来正真金白银往里头砸呐,也没得这位清倌人松个口。”
沈炙略为诧异地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果见当朝三王爷家的世子爷景柯坐在厅堂正中央的位置,眯眼静静地紧盯着台上的人。
能让景柯都如此醉心的倌人,想必真是绝世的容颜了……照柳庞安的说法,那鹤羽公子倒像是个有骨气的。不对,景柯竟也是个断袖吗?沈炙捏着酒杯,思维逐渐发散开来,但很快又被那琴声所吸引,他回过神,继续往台上看去。
台下方才的喧闹已经彻底平息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沈炙粗粗扫了一眼,忽然觉得异样:那些人喝得脸红耳热,一双双眼睛热切地往台上望,然而那一个个心猿意马的笑容却哪里是在听琴,分明只是在看弹琴的倌人。
那在他耳中动人心魄的琴声,这大堂里其实有几人真正在听?沈炙心中忽然有种奇异的悲悯,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情绪来得无谓又莫名,晃了晃头,只是继续听琴。
忽然,他的脑中冒出一个脱身的主意——
去找这个名唤鹤羽的倌人。
如柳庞安所言,这是朵不肯为人所攀折的高岭之花,是连世子爷景柯都无法俘获的颇有骨气的清倌。他就说要点鹤羽留宿,谁劝都不依,鹤羽不愿意,那别的谁他也不要——而鹤羽当然不会同意——妥了!如此一来既不显得他过于推拒众人的“好意”,又成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一举两得,就这么办。
沈炙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到鹤羽的琴曲演奏完,他就叫老鸨过来,直言要点鹤羽陪宿。
老鸨的神色即刻为难起来,一旁众人听着也都有些惊讶,沈炙却不管不顾地从腰上解下荷包,将乘着酒意任性妄为的公子哥儿演得十成像:“我就喜欢他,我有银子,你看,要多少都有。就叫他给我弹个曲儿也成,弹个曲儿我就走还不行?”
老鸨看着他解荷包的动作,突然愣了一下:“沈二少爷?”
沈炙一下子顿住了。
他有些错愕,不知自己是那里透露了身份,老鸨却突然笑起来,殷勤地道:“您稍等,您稍等,诶哟,竟是您来了……我这就去问问鹤羽,我这就去,您稍候哇。”
她转头往楼上去了,沈炙懵在原地,不明白原本态度坚定的老鸨怎么就突然改了态度,也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何时暴露了。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老鸨上去了片刻就又快步走来,热情地笑着说:“请您去,鹤羽在房里候着二少爷呐。”
沈炙整个人都被这离奇的走向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