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城》溯琬明月

31、三十一、舍得

　　距离上一次爸爸回来，全家人一起吃饭，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上了高中之后，自从和家人透露了自己想要艺考的想法，作为唯一经济来源的爸爸便更加忙碌了起来。
　　从起初的早出晚归一身酒气，一回到家就累得瘫在沙发上脸红红的胡乱讲话让白邱婕很是反感，到后来爸爸在外工作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偶尔回来脸上风尘仆仆的沟壑会让她触目惊心。
　　那时她才明白：为了她选择的这种高考方式，这笔额外的巨大开支，在经济条件入不敷出的家里，让爸爸用几乎非人的工作强度来透支自己已经不再青葱的岁月。
　　每年中国艺考的人数以百万计，又有不知多少家境甚至不如她的艺考生，他们的父母为了实现孩子的艺术之梦，在经历着比白邱婕的爸爸饱经风霜的含辛茹苦和夜以继日。
　　爸爸今天能回家来，妈妈早上六点多钟早市一开门时就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新鲜的番茄，白菜和杏鲍菇，还挑了几根长着小黄花的黄瓜，又去肉铺买了两斤刚刚切出来的牛肉。猪肉的价格现在节节飙升，既然如此，不如直接买牛肉来包水饺，正好爸爸每每在全家人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饺子时神情最放松。
　　白邱婕很喜欢在吃饺子时喝冰镇汽水，但妈妈一直都说，吃饭时喝凉的汽水会对胃不好，空有饱腹感吃不下多少正餐，过一会儿就又饿了。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妈妈回家的时候，手里提着的包装袋里还有从楼下超市买的还在冒着寒气的罐装冰镇可乐，白邱婕开心得不行。
　　这顿阔别几月的妈妈亲手包的饺子，甚至都因一家的团聚而变得较往日更加鲜嫩可口。一家人话虽不多，但气氛很好。
　　就连爸爸看到桌上的汽水，不让白邱婕喝，她都没有不开心，而是听话地点点头，自觉去接白开水。
　　妈妈说：“偶尔喝一次也没关系嘛。”
　　爸爸却经验颇丰似的缓缓道：“这东西不能多喝，喝多了青春期的小女孩脸上会长青春痘。我这次去南州出差碰到老张，他们家儿子也要考艺术，说是学的什么戏剧还是什么话剧表演。我听说咱闺女考的编导也得面试，这面试啊我跟你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这第一眼看过去，顺不顺眼。咱家闺女长的这么水灵，老师看着肯定舒服，这要长一脸疙瘩，那哪行。”
　　一旁背对着餐桌倒水的白邱婕听到这，平常不善言辞粗枝大叶的爸爸说着这样细致入微的话，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眼底，鼻子有些酸。
　　饭后，白邱婕关了门，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她挑了一部影评老师推荐的经典老片零点五倍速的看，一边拉片子一边做笔记。
　　镜头里男主角被女主角用书本甩了一巴掌，脑海里忽然想起前不久余朗昊在楼道里，压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的那个叫做党丛的男孩。她皱着眉，关闭播放器的网页，怀着不抱希望的心情试探性地在搜索引擎里打下这个名字。
　　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和眉心缓解飙升的眼压。摘下耳机准备去卫生间，快出房门时隐隐约约听到客厅的爸爸在和谁通电话。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听到几句连连顺服饱含歉意的道谢和长长的叹息。
　　她把门稍稍开出一个缝隙，爸爸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老款没有因为运行速度慢和闪退被迫更新换代过，听筒对面的声音大得漏音，像开了免提似的周围站着不太远的人都能听到。
　　白邱婕一下就听出来那是自己的班主任。
　　爸爸的连连道谢，是对班主任的关心表达感激。而饱含的歉意，是因为班主任说最近的白邱婕不知因为什么好像总是心不在焉，上课注意力也没有以前集中，快要艺考了文化课不能丢，虽然之前交流学习的机会因为一些变故没能给到她，但仍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艺术生，一定要在这个关键时期记住精力学习不能分心想别的之类的话。
　　挂了电话之后，爸爸长叹一声，拿了包黄鹤楼烟推开阳台的推拉门，阳台没有灯，背景是万家灯火的居民楼，爸爸的身影融进黑色，像是疲于对抗的压力无形之中施加，折了翼似的烟雾与天穹幻化为一体，燃着的烟在夜色中微弱的时明时暗。
　　白邱婕退回房间内，动作无声地关上房门。眼色漆黑地做回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所位于远郊城市的小镇。白邱婕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惨白，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炽灯下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里已是磐石无转移的坚定。
　　鼠标缓缓移至左上角标处的红色叉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您的阅读和耐心，真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