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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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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林栖双手抱拳,单膝跪在地上。
“陛下,此封密函是我等在大战开始之后才收到的,那时就算想要撤兵……也已经来不及了……”
若非要将这封密函亲自送到纪凉忱的手中,在元泽平原榭匀江畔,她纪林栖就真的死了,与那数万将士共存亡。
纪凉忱此时根本无心去看密函之中到底写了什么,他盯着纪林栖看了许久。
“安安,你……”
纪凉忱曾经不止一次认为自己这个妹妹比自己更适合这个皇位,可惜她是女子。
纪林栖的心中有整个天下,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天下的安危。
而纪凉忱……他自己都知道他不适合做一个皇帝,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只有他妹妹。
纪林栖语塞,她能说什么?
他们两个人是孪生兄妹,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她现在无论说什么对于纪凉忱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御书房中一度沉寂,良久之后,还是纪林栖实在忍不住的咳嗽声打破了这气氛。
“罢了,你回宸黎宫休息吧。”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就这一个月纪凉忱有多难熬。
他派林圩亲自在入城口守着,等着她或是她的另一个身份,但等待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一无所获。
纪林栖目光暗淡了些:“陛下,长公主已逝,臣贸然前去不太合适,臣还是回相府吧。”
“至于长公主殿下的葬礼,还望陛下尽快举行,臣那时一定出席。”
说完,纪林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出去。
纪凉忱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滔天的怒火难平,但是却不是对她的。
因为那些可笑的算计,争权夺利,害得他的妹妹从小就没经历过什么童年,十四岁就随着先帝后的父亲,也就是他们二人的外公上了战场。
如今,她竟然还要亲自参加自己的葬礼……
其实纪林栖说的很对,长公主已逝,那么她在所有人心中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当一个死人。
元泽平原一战,她是与那些将士一同战死的英雄,但如果让外人知道只有她一人活下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味道就变了。
从战报传遍整个黎宣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注定要舍弃宸黎长公主这个身份,她以后就只是温临。
纪凉忱一个人在原地待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于温临事发一个月之后回到京都这事,各方势力都有不同的看法。
黎宣国的局势与济北相比,可能要稍微简单一些,温临因为纪林栖的存在,是当之无愧的皇族一派。
五年前改朝换代之时,纪凉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先太子纪夜臣。
纪凉忱原本就只是一个不争不抢,过着潇潇洒洒皇族生活的一个皇子罢了,可千不该万不该,那些人不该对先帝后下毒手。
先帝后枉死宫中,惹怒了那时驻守边关的纪林栖与裴老将军。
先帝病重,先太子掌权,竟下令屠杀裴家满门。
纪林栖与裴老将军直接带着边关一半军力杀回京都,十分干脆地来了个改朝换代。
纪凉忱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明白,只有站在权利的最顶端,把它握在手中,才能保护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温临姓温,但是这个温与萧南王温氏的那个温没有任何关系。
右相府同左相府相隔并非很远,这一左一右两位丞相地位相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成为好朋友,要么那便是敌人了。
左相钟澍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不是谁都能像纪林栖这样,随便的另外一个身份都能获得如此重要的地位。
说起来,右相温临的存在,是因为当初改朝换代之时,真正支持纪凉忱的大臣屈指可数。
前一任右相是先太子纪夜臣的人,不得不除,而短时间内又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顶替,最终思虑再三,右相一职由纪林栖的另外一个身份来顶替才是最好的选择。
江湖与朝廷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她选择了卷入这朝廷斗争之中,几乎就等于在告诉武林盟主,她放弃了她在江湖中的一切。
纪林栖回了一趟相府,把随行的那个包袱放下,都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直接转身翻墙出去。
她刚回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相府,如果她直接从正门或者后门出去,那么毫无疑问,接下来的行程无论走到哪,各方势力派过来的探子就会跟到哪里。
好歹曾经也是武林盟主的首徒,论轻功,这些人自然是比不上。
纪林栖是女子,如果不是因为有绝对的实力压制,怎么让三军信服她这个主帅。
她是一个很小心的人,虽然知道自己在轻功方面确实很少有人能够匹敌,出于谨慎,纪林栖绕着相府,毫无规律地兜了几个圈子之后,这才准备去她想去的地方。
云涧茶楼可以称得上是全天下最好的茶楼,人们都只知道这间茶楼背后之人地位超凡,却无一人知晓那人究竟是谁。
不过此时此刻,纪林栖已经大概猜到了。
她被人给“请”上了茶楼的顶层,顺便在此处见到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纪林栖看起来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十分淡然地找了个位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已经沏好了的一杯茶浅泯一口。
“红尘语……好茶!果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茶楼。”
漫漫红尘未有语,甘苦皆在茶中叙。
此茶万金一两,此处竟然用作招待客人,纪林栖感受到了对面非常浓重的恩将仇报的意味。
“温丞相喜欢便好,改日差人送一些到府上。”
一直隐匿于屏风后的人终于缓缓出现,那是一名坐着轮椅的青衫男子,长发随意地束起,脸色苍白,给人一种颓废的美感。
在这炎炎夏日,他的腿上也盖着一床薄被,纪林栖猜测,那双腿应当是彻底失去知觉了。
“萧南王世子可知,以你现在的身份无召入京,该当死罪。”
纪林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用探究的目光把这一间包厢给环视了一遍。
萧南王是异姓王,照理说应当留下一子嗣在京都作为质子。
萧南王温准子嗣单薄,膝下就只有一个儿子温卿尘,字惊言。
但温惊言两年前在战场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特许他可以继续留在天都郡。
就算是有这样的特权,无召,他依旧不得入京。
温惊言缓缓操纵着轮椅向前移动,直至来到纪林栖所坐之处附近的另一个席位,方才停下。
他拿起茶壶,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过他只是将茶杯拿在手中把玩,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纪林栖在看他,而他也一直在注视着纪林栖。
温惊言在等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要说的,他便可一次性反驳。
而纪林栖在等温惊言接她的话。
“温丞相多虑了。”温惊言从衣袖中取出一封已经被拆了火漆的信封,在纪林栖的眼前晃了晃,随后递给她。
“陛下密诏,让家父入京,但因中途遇刺,在下不得已带人前去支援,家父不放心在下身体残疾,一人重回天都郡,这才带着在下一同来这京都。”
“密诏上写着,萧南王务必安全入京,所以这算不得是死罪。”
纪林栖心中大惊,她竟然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皇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此等危机时刻,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把镇守天都郡的主帅就这样草率的召回,万一消息泄露了呢?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呢?
她迅速拆开那封密诏,将里面的内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她的心越凉。
温惊言见她脸色大变,心中的某一种预感似乎也得到了证实。
纪林栖不敢耽误,拿着密诏可起身准备进宫,但是她忽然想到的什么,转身看向温惊言:“本相立刻派人送你回天都郡……”
“温丞相,恐怕来不及了。”
温惊言话音刚落,包厢门外就穿来了阵阵脚步声,随后有人用力一踹,直接踹开了包厢的木门。
“禁卫军副统领宓荜奉旨捉拿要犯,还请各位配合。”
禁卫军站成两排,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中间空出一条路供这位副统领行走。
宓荜径直走到纪林栖的面前,向他行礼。
“温丞相,萧南王与世子无召入京,我等奉命捉拿,还请丞相见谅。”
宓荜手中有圣旨,他其实完全可以忽略纪林栖,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纪林栖的动作特别快,踹门的那一瞬间,立刻将那一封密诏塞进了衣袖中,她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局势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萧南王如果就这样入狱,那……那天都郡岂不就真的成了一个空壳?
这一封假的密诏又是……
纪林栖现在根本就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无奈只能先退到一边:“宓统领请。”
她现在根本就不适合去拦,眼下解决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立刻进宫,因为那封作为证据的密诏现在在她手上……
等等,这一封密诏原本是不会落到她手上的!
温惊言离开天都郡去支援萧南王的路上其实也是遇见了杀手的,是她在准备回京的时候顺手搭救一番,借此与温惊言相识。
如果没有这一出,她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也不会被他请上来,他就更不会把这东西拿给她看……
纪林栖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温惊言与萧南王恐怕在当初收到这一封密诏的时候,就已经起了疑心。
他们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纪林栖再一次看了温惊言一眼,对方回了她一个感谢的眼神,但是她觉得没什么用。
利用了就是利用了,如果不是为了大局,她完全可以记下这个仇。
“温世子,请随我等走一趟吧。”宓荜嘴上是这么说着的,实际动作已经准备伸手去推温惊言的轮椅。
温惊言温和地笑了笑,这种笑容再配上他那张病态的脸,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多谢,不过不必。”
他像刚才一样缓慢地操纵起轮椅,一点一点向外挪去。
包厢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刚才十分不客气地让人直接把纪林栖“请”上去,就是因为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手上的那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如果不赶紧交到一个地位更高,不会被搜身的人手中,很快就会落入那些陷害他们的人手里。
没有这份证据,他与他父亲的这个罪名就坐实了。
大战当前,局势如此严峻,这种情况下还擅自离开封地是罪加一等。
也不知道在背后算计这一切的人到底是与黎宣国有仇,还是单纯地与他们萧南王府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