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到日出时分》昭寻花花

13、妈妈 林晚雁想到

　　陈倩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滑到她的腰际，袖子因为狂野的睡姿而往上卷起，露出了半截肩膀。

　　林晚雁放下笔，轻轻合上本子，赤着脚走到陈倩床边。

　　她弯下腰，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陈倩的肩膀盖住。

　　陈倩呼吸半点没变，看样子没有被惊动，于是林晚雁胆子大了点，朝陈倩伸出手。

　　她将手悬在陈倩的脸侧，思考了半晌，只敢落在陈倩的头发上，帮她捋了捋刘海。也许是染了发的原因，陈倩的头发有点硬。

　　林晚雁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鼻梁，再到嘴唇。

　　看着看着，林晚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刚见面的时候，她还不清楚陈倩对自己是否还有感情。那时候的陈倩冷漠、疏离，说话带着刺，看上去也凶巴巴。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比蜗牛还窝囊，碰一下就缩回去。

　　但从重逢开始相处到现在，她确定了，陈倩依旧喜欢她。

　　这个认知让林晚雁觉得幸福。

　　当年被迫对陈倩说重话跟陈倩分手后，林晚雁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好喜欢你呀，陈倩。”林晚雁喃喃道，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陈倩的侧脸，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窗边。

　　她拿起笔翻开本子，找到刚才写到的那一行继续往下写。但她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不听话的歪线。

　　她只好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像有一只困兽在撞击，很快就要撞断骨头、冲破皮和肉，飞跃到陈倩身上去。

　　第二天，两人照常练车。

　　陈倩选了另一条路，比昨天的路线更长一些，弯道也更多。

　　林晚雁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心里不像前两天那么紧张了，甚至隐隐有一些期待。她进步飞速，昨天学的超车今天已经能做的得心应手了。

　　“不错嘛，有进步。”陈倩夸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林晚雁冲她笑笑：“那要感谢你这位教练教得好。”

　　陈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见鬼了，现在的林晚雁会说这种话？

　　“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陈倩试探道。

　　林晚雁想到昨天偷亲了陈倩，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强装镇定道：“是吗？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车到现在一直在笑。”陈倩说，“你自己没发现？”

　　林晚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翘起来的唉！

　　她连忙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没两秒，又不由自主地弯起：“没有一直笑，你看错了。”

　　陈倩挑眉：“呦呵，之前坐车上跟个闷葫芦似的，我问三句你答一句，现在倒好，还能颠倒黑白了。”

　　林晚雁：“……”

　　陈倩仔细打量她的侧脸，继续问：“之前是谁只会点头摇头的？”

　　“你都说那是之前了……”

　　“嘶——”陈倩拖长了语调，调侃道，“喝了鸡汤就是有劲了哈，都有多余力气跟我斗嘴了。”

　　林晚雁微微脸红。

　　不是因为鸡汤，是因为你呀，陈倩。

　　练了一上午的车，两个人都有点饿了。

　　陈倩翻了翻导航，发现附近有一个花鸟市场，便提议去那边逛逛，顺便找个地方吃午饭。

　　花鸟市场的占地面积很大，市场里的铺子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各种花类鸟类应有尽有，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宠物的。

　　林晚雁走得慢，几乎每家店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陈倩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没兴趣，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地陪同。

　　走到一家卖观赏鱼的店铺门口时，林晚雁停下了脚步。店铺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装着水，水里游着各种各样的小鱼。

　　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铺着一层彩色石子，几只小乌龟在里面爬来爬去。

　　林晚雁蹲下来，隔着塑料盒壁看着其中一只小乌龟。那只小乌龟一点不怕人，林晚雁蹲下后，它伸着脑袋抬头与她对视。

　　林晚雁扭头看向陈倩，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可以买这只小乌龟吗？”

　　陈倩面无表情地白她一眼：“你看我像不像乌龟？”

　　林晚雁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像。”她说，忍着笑，“你比乌龟好看多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最终还是站起身：“算了，带着上路也不方便。”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陈倩跟在她后面，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陈倩对老板低声道：“买一只，就要刚才她挑中的那只。”

　　林晚雁刚走没两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生高声喊着“妈妈”，声音尖锐又慌乱，人群被吸引着聚拢过去。

　　林晚雁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拨开人群，她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捂着心口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一个学生样子的女孩跪在她身边，满脸是泪，呼喊的声音在发抖：“妈！妈！你怎么了？！”

　　林晚雁只看了一眼，就快步跑过去蹲下来，果断地解开阿姨的外套扣子，双手交叠，开始做心脏按压。

　　“叫救护车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叫了叫了！”旁边有人回答。

　　林晚雁没有再多问，集中精神做按压。她的动作标准而有力，一下一下地压下去。

　　但她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加上上午练了一上午的车，按压了一分多钟，她的手臂就开始乏力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陈倩费力挤开人群，快步走近，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正是林晚雁刚刚看上的小乌龟。

　　她蹲在林晚雁旁边观察情况，看到她的动作力度开始减弱时，二话没说，将手里的小乌龟撂到旁边，上前把林晚雁替换下来，接手了按压的位置。

　　陈倩的体力明显比林晚雁好得多，她的按压动作更加有力，节奏丝毫不乱。

　　她扭头问女孩：“你妈妈应该是心梗，她有没有随身带药？”

　　“心梗？我、我不知道……”女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有好心人给女孩出主意：“你快联系家里人问问，然后让他们找找身份证医保卡，有就诊病历和体检单的话也带上，等救护车来了看看送哪个医院再通知他们。”

　　女孩连连点头照做：“好、好。”

　　林晚雁擦擦陈倩脑门的汗，说道：“你累了没？我跟你交替着按。”

　　“没事，我有劲。”陈倩的后背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她的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林晚雁看着陈倩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想起妈妈了。

　　林晚雁的妈妈就是心梗去世的，那年她放学回家，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盘因为氧化发黑的土豆，但妈妈不在厨房。她又去每个屋子找，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她以为妈妈出门买菜了，就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天黑，等到邻居家的灯都亮了，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是隔壁的王姨敲开了她家的门，用一种她至今都无法准确描述的复杂表情看着她，说：“雁雁，你妈……你妈走了。”

　　她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

　　“妈妈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王姨又说：“你妈妈心梗，下午送医院没救过来，已经拉去火化了。”

　　火化了。

　　她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倩陪她哭妈妈哭了很久，两个小姑娘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互相依偎着，哭到嗓子沙哑，哭到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

　　后来上了高中，学校里组织急救知识培训，老师教心肺复苏时，她和陈倩是学得最认真的。老师夸她们态度认真学得快，她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心里有同一个念头：如果当时有人会这个，林晚雁的妈妈是不是能救过来？

　　见陈倩累得速度慢下来后，林晚雁连忙上前接替，每按一下，她就在心里喊一声“妈妈”。

　　没想到当年学的急救，现在派上了用场。

　　她的妈妈没有被救回来，但她或许可以救下别人的妈妈。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接替了林晚雁的位置，给阿姨上了氧气、做了急救处理，然后抬上车。

　　女孩一把抓住林晚雁的手，哭着央求她们：“姐姐，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医院，我好害怕。”

　　陈倩弯腰把小乌龟捡起来拎在手里，对林晚雁道：“你陪着去吧，我开车跟在后面。”

　　“好。”林晚雁拍拍女孩的肩膀，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着远去。

　　林晚雁坐在车厢里，握着女孩发抖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妈妈，你看到了吗？我学会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