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9、第九章 我就知道，

　　伊安没有想过，离开茱莉亚音乐学院后，她居然还会在三年后再见到雷恩。
　　那时她已经是摩根唱片公司独挡一面的工作人员，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她把自己对音乐的热爱全部倾注到工作中，尽力帮助那些想获得成功的艺人，她会和她所负责的歌手坦陈地讨论他（她）的定位和风格，认真地听取他们自己的意见，尽量采取双方都满意的方式，并且会深入到歌曲制作的流程细节中，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现偏差。
　　歌手们与她的关系大都非常和谐友好，每次她见到那些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渴望时，她总会想起自己在茱莉亚音乐学院中断的学业，和她尚未完全成型就夭折的梦想。
　　也会想起雷恩，想起当年在篮球场上他兴致勃勃告诉她他的梦想的模样。
　　三年过去了，伊安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的眼神里散发着自信和坚定，和周围的工作伙伴关系融洽，深受上司器重。
　　她也许不是人群中引人注目的中心人物，但往往当人们转过身时，总会发现她就温和地站在身边，倾听着他们的心声，并且给出自己中肯的建议。
　　她和与她同时期进入公司的兰丝合住在一间公寓里，生活很有规律，有时周末两个姑娘会结伴去旅行，男孩们的目光总是落在更加活波和开朗的兰丝身上，不过伊安从不介意，也不觉得遗憾。
　　男孩们对冷静理智的伊安总是有些不敢接近，他们承认，伊安其实也很漂亮和可爱，可他们觉得，她好像更适合作为一个朋友而不是恋人。当然，伊安也交过两个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分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太大的痛苦，一切都是青春的底片，有明亮和欢笑，也有失落和遗憾。
　　伊安的父亲在她离开纽约后半年找到了工作，有时他们会横穿过整个美洲大陆来洛杉矶看她，他们对她的工作和生活状态非常满意，眼睛里对她的歉意也渐渐退去了一些。
　　伊安觉得也许她会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一辈子，可是在一次唱片公司的周年聚会上，她居然又见到了雷恩。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样子和三年前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但是他居然穿着一本正经的西装，丝质衬衫的领子扣得一丝不苟，系着一条正统的斜纹领带，看上去英俊成熟，很吸引人的目光。
　　伊安先是不敢相信，后来看到他悄悄走到屋角，把衬衫领口拉开，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然后又乖乖系好领带，故作严肃地走出角落后，她这才笑了，果然是雷恩，尽管他穿着西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在人群的后面看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呯呯跳动，他什么时候和公司签的约呢？为什么她从没有听说？她看了看身上的黑色小礼服裙，要不要上前和他相见呢？他还记得当年的伊安吗？
　　这时兰丝从人群中钻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兴奋地说：“伊安，快来，我给你介绍我高中时的同学，就是我对你提起过的，那个常常在课堂上引老师们发火的家伙。”
　　她带着她走到雷恩的面前，说：“雷恩，这是我的好朋友伊安•李。”
　　雷恩严肃的目光转向她，彬彬有礼地说：“你好，李小姐。”
　　伊安问好的话堵在喉咙口，他居然忘了他，她感到一阵失落。
　　有个小伙子正好来邀请兰丝跳舞，兰丝笑着走下舞池。雷恩转身拿了一杯酒。
　　他停了一会儿，对伊安说：“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也叫伊安•李，而且也是华裔。”
　　他的眼光越过伊安的头顶，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她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就消失了，我对所有人说她是最伟大的键盘手，尽管她放了我们乐队的鸽子。”
　　伊安哭笑不得，他是在生她的气吗？她开口说：“雷恩——”
　　这时候有人叫着雷恩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没理睬那家伙，把空的酒杯放回桌上，这才笑着对她张开双臂，“伊安，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伊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投入他的怀抱，和他紧紧拥抱。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隔了好一阵他才放开她，微微后退一点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就知道，我总会再见到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打听到了你的地址，去你家里找过你，你父亲对我说别想打他女儿的主意，可我只是想去找我们的键盘手，我猜，你父亲不怎么喜欢我。”
　　伊安心想，父亲会喜欢他才怪——大概对每个找上门来的小伙子，父亲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上也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摩根唱片公司的职员，雷恩，你和公司签了约吗？”
　　“当然不是，”他拉着她的手，一面带她走出大厅，一面说，“你的老板比尔正是我父亲。”
　　“你说的是公司的总裁比尔？可他的儿子不是科尔吗？”
　　“我是他的小儿子，科尔是我哥哥。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爸爸和我哥哥都是卖唱片的吗？”
　　伊安早就忘了这事，听他一说才想起来。
　　“世界真是小啊！”她感叹着说，跟随他来到花园里。

　　花园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人，雷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西装脱下来垫在台阶上，邀请伊安坐。
　　伊安小心按着她的裙子坐下来，抬头见雷恩正打量着她。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把缩到大腿上的裙子往膝盖处拉了拉。
　　她的动作落在雷恩眼里，他笑了起来，“伊安，你的裙子很漂亮。”
　　“是说裙子漂亮，还是我漂亮？”她开玩笑问。
　　“当然是你漂亮，”雷恩一本正经地说，“我早就看见你了，我还想着一定要让兰丝把我介绍给这个美丽的姑娘，因为她看上去很像我的好朋友伊安.李。”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伊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阵才说，“我给你发了邮件的。”
　　“那可不算，”雷恩念出那句告别信上的句子，“我离开茱莉亚音乐学院了，祝你梦想成真……这真的算告别吗？”
　　伊安斟酌着，低声说：“我家里出了点状况，我没法再继续音乐学院的课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伊安笑了笑，“不，你不能帮我。我是说，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处理，生活都是自己的。”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好朋友会相互帮忙的，”他瞧着远处的草坪，慢慢说，“你知道吗？我在宿舍楼下等了好多天，一直看不到你进出，就请马克呼叫你的房间，但没有人应……我还以为你出车祸或者生病了，后来曼迪教授说你退了学，我只好想办法打听到你家的住址，结果你父亲根本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他停了停，责备她，“伊安，你真的太不够朋友了，你怎么也应该当面跟我说声再见，而不是这样突然消失，留下一句让人发狂的话，让我满世界去找你。”
　　伊安不得不道歉，“对不起，雷恩。”
　　“你走了后，我再也提不起兴趣去Blue Moon了，”他说着，转过头看着她，“从那时起，除了乐队的排练和活动，晚上我都老老实实呆在宿舍里，再没爬过马克的窗户。”
　　月光投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旁边花架上的紫罗兰在月光下泛着美丽的银光，大厅里传来若有似无的音乐声，远处三三两两的人轻声地笑语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
　　雷恩看了她好一阵，慢条斯理把身体靠过来，近距离地审视着她。月光下，他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琥珀一般纯净透明，白色丝质衬衫柔软贴合着他结实硬朗的身体线条，让伊安觉得，眼前的雷恩既保留了一点男孩的率真，又多了一些成年男人的力量感和侵略感，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屏住呼吸，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这时雷恩说：“伊安，你看起来有些不同了……”
　　“哪里不同？”
　　“我不知道，有点不对劲，”他左看右看，突然恍然大悟，“你的眼镜去哪里了？”
　　“我戴了隐形眼镜，雷恩。”
　　“哦，”他坐直了身体，赞美一声，“很好，你以前戴着眼镜，我都没发现你的眼睛这么美丽。”
　　伊安脸上浮出笑意，“雷恩，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哄姑娘了？”
　　他双手一摊，“这可不是哄你，我说的是真心话，好了，我得走了，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一个星期后，伊安半夜里听见兰丝起来开门，接着传来客厅里压低嗓门的说话声音，她没有在意，以为是兰丝新交的男朋友。
　　可是第二天早晨她走进客厅时，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正是雷恩.科斯特。
　　他穿着T恤和沙滩短裤，头发是湿的，看样子已经晨跑归来并洗过澡了，正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丝裂缝。
　　伊安说：“天花板不会掉下来的。”
　　雷恩马上转过头，“早上好，伊安。”
　　伊安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果汁，重重地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果汁溅了他一身。
　　他跳起来，“我给你打过电话，可你的电话关了，我只能打电话给兰丝。”
　　“你可真会给人惊喜，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雷恩苦着脸说：“我得找个住的地方，我爸爸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