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8、第八章 我可以向你

　　星期五伊安照例回到家，她整理完背包，哼着雷恩的歌曲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自告奋勇给屋前屋后的草地都浇了一遍水，吃晚饭的时候也没舍得摘下耳机。
　　母亲看着她控制不住向上扬起的嘴角，又看了父亲一眼，笑着说：“看来伊安真的很快乐。”
　　父亲欲言又止，勉强笑了笑。
　　伊安没有在意，可是晚上她经过弟弟的房间时，看到弟弟凯文正在拨床头的闹钟，她走进去笑着说：“明天是星期六，你不打算睡个懒觉？”
　　凯文抬头看着姐姐，“我要去打工。”
　　伊安坐在他的床头，有些不解，“怎么？你需要钱？”
　　凯文想了好一会儿，对她说：“妈妈不让我告诉你，爸爸失业了。”
　　伊安呆了呆，凯文又看她一眼，“我需要准备下学期的学费，妈妈说你的课程不轻松，不让你分心。”
　　见姐姐脸色有点发白，凯文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我的功课能应付，打工也没问题，而且说不定爸爸明天就找到工作了呢？”
　　这时母亲推开房门，她看了姐弟俩片刻，进来轻轻抱住女儿，“别想那么多，我们会有办法的，再说还有我呢。”
　　伊安把头埋在母亲的怀中，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可是凯文还这么小。”
　　凯文钻进被子，“我已经上高中了。”
　　母亲安慰她，“他是个男子汉，当然得承担该承担的，伊安，你只要专注你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课程就好。”
　　从凯文的房间出来，和母亲拥抱说晚安后，伊安走进书房，看见父亲正坐在窗边翻看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
　　她轻声说：“爸爸，我很抱歉……”
　　父亲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我会想办法的。”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桌上的报纸，但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几张报纸飞得到处都是。
　　伊安弯腰捡起报纸，叠好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接着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没有关系，爸爸，我已经满了十八岁，我可以工作。”
　　父亲吃惊地看着她，“不，只要一个月后我能找到工作就没有问题，你不要过于担心。”
　　他把手放到伊安手背上，“伊安，我们还有一点积蓄，当然，如果你能拿到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我们就会更轻松一点。”
　　伊安过了一阵，才说：“好的，爸爸。”

　　伊安怀着沉重和急迫的心情加倍投入到学习中，当然，她并没有忘记曼迪教授对她说过的话。
　　她退出了无关紧要的社团，只保留了钢琴演奏交流方面的一个社团，也没有再去Blue Moon，但是每次和雷恩他们的排练，她都尽量抽出时间。
　　她忐忑不安地填写了奖学金申请表，在百忙中挤出一点时间选择了一门音乐编程的选修课，学习MIDI技术原理和目前主流的数字化音乐制作软件Cubase等，这方面雷恩给了她不少帮助。
　　她有时会到雷恩的宿舍里借用他的电脑，他还给她介绍了一款去年刚出的软件Fruity Loops，这个软件操作更简便灵活些，且更适合电音制作。
　　有一次，他现场给她演示了一首曲子从录音到后期混音制作的过程。
　　伊安觉得非常奇妙，“这也是用Fruity Loops吗？”
　　“不，”雷恩说，“这是ProTools，这个软件需要配套硬件支持，我刚刚录吉他的话筒就是，它在录音和后期处理方面很强大，专业的录音棚都用这个。”
　　伊安赞叹不已，“雷恩，你懂得真多。”
　　他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我不过接触得比较多而已，我爸爸和我哥哥都是卖唱片的，我高中时就常去他们的录音室。”
　　这是雷恩第一次谈到他的家庭，两人开始他们的友谊后，彼此之间都很有分寸，很少谈及有关对方家庭的话题。
　　“当然，要精通这些软件，非得下大力气不可，这些都是专业制作人、录音师和混音师的工作，我也不过有一点粗浅的了解，”雷恩把话题转回来，“无论如何，这是现代唱片工业的基础，CD都是数字音乐的载体。怎么样？伊安，你感兴趣吗？”
　　伊安感叹地说：“是的，这真是太有趣了。”
　　她看了看手表，“我得上去了，谢谢你，雷恩。”
　　“不是还早吗？”雷恩说，“才十二点呢，我们都在宿舍楼里，你不用担心被关在外面。”
　　他又笑了笑，开玩笑说：“如果你觉得深夜呆在一个男生的宿舍里不太安全，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伊安锤了一下他肩膀，“我才不怕你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得保证睡眠，明天才有精力好好听课。”
　　“你真是个好学生。”雷恩穿上外套，打开门送她走到楼梯口。
　　“我上不了女生楼层，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他说，“你这段时间看上去有些疲倦，还有点心神不安，如果太累了，编程课不去上就行，我敢说你在我这儿了解到的不比他们教的少。”
　　伊安答应了，走到楼梯拐角处看不见雷恩的地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月后伊安的父亲并没有如愿找到工作，两个月过去了，他还在孜孜不倦研究报纸上的招聘广告。
　　离学期结束只有一个月了，伊安下定了决心。
　　星期天她回到学院的时候，天空中飘着连绵不断的阴雨，雷恩正等在宿舍大门口，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宿舍门口走来走去，连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安不说话，他看着雨雾笼罩的校园，说：“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从洛杉矶来的？那里的阳光会让你一天到晚都不想做别的事儿，只想躺在草地上。”
　　伊安说：“洛杉矶？是的，你说过的。”
　　雷恩把目光转到她脸上，“是吗？你怎么了？干嘛苦着脸？”
　　“我不舒服，雷恩。”
　　“不舒服就要去看医生。”
　　“我不想去。”
　　雷恩举起双手，“好吧，你看起来需要好好睡一觉，我是来告诉你，我新写了一首歌，曲谱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你自己先练一练，明天你会来的，是吗？”
　　伊安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雷恩满意地笑了。
　　她看着他搓了搓双手，走进阴雨中。

　　第二天伊安异常认真地上完了所有的课程，照例在练习室里练习了一会儿，吃过晚饭，她走进曼迪教授的办公室。
　　曼迪教授正在翻看书架上的书，听见敲门声，回头温和地望向伊安，“有什么事吗？伊安。”
　　伊安绞着双手，走到他桌子前，“教授，您觉得这学期我能拿到奖学金吗？”
　　“这学期还不行，奖学金的竞争非常激烈。”教授坦率地说，“你很不错，进步也很大，但你之前的基础要稍微差一些，你的同学们都非常优秀，你在努力的同时他们也在努力。当然，如果你能保持住现在这样的状态，下学期，或者下下学期，你是可以的。”
　　伊安看着他，“真的吗？如果我再努力一学期，或许一年，真的有可能拿到奖学金？”
　　教授注视着伊安的眼睛，“是的，伊安，你完全可以。不过现在还不行。”
　　伊安闭上双眼，这就够了。
　　她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前轻轻拥抱住了教授，微笑着说：“谢谢您，教授。”
　　曼迪教授有些迷惑，他拍了拍伊安的肩膀：“出了什么事吗？伊安？”
　　伊安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背着书包，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已经是深秋了，校园的小路上开始铺满了落叶，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阶梯，她都熟悉无比，她望着灯火通明的礼堂内走出来的同学，听着他们高声谈笑，想起曼迪教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音乐无处不在，你只要学会聆听，就会发现我们的生活中永远都有美妙的音乐存在。有的时候，它存在于乐器和人们的喉咙之中，更多的时候，它存在于大自然的各种奇妙声音中，当然，有时候甚至存在于早晨唤醒你的闹钟里……”
　　伊安忽然觉得释然了，是啊，不管以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以后她身在何方，音乐会陪伴她一直走下去，会一直赋予她力量，这真的就够了，这就是她在茱莉亚音乐学院最大的收获。
　　她对每一间教室轻声说再见，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同学微笑。
　　她穿过礼堂，穿过篮球场，穿过练习室的走廊，留恋无比地倾听着每一间练习室里传来的声音。
　　最后，她出了校园，来到那座车库外。她听见杰伊的声音：“雷恩，咱们伟大的键盘手为什么还不来？”
　　她微笑着靠在门外，听见雷恩有些苦恼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她生病了……”
　　她忽然就不想和他们说再见了，她在车库周围徘徊了很久，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最后悄然离去。
　　好像这样，她就没有和他们分别，她随时都可以再回到他们中间，用她的热情和双手，和他们共同创造出独属于这片天空和这段时光的记忆。
　　她回到学校，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打开邮箱，把雷恩给她的曲谱打印出来，接着，又给所有的好朋友们都写了告别信发送出去。
　　轮到雷恩时，她写了又写，删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一行字：
　　“雷恩：我离开茱莉亚音乐学院了，祝你梦想成真。”
　　邮件预设了一天后的发送时间，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信封看了很久，最后退出邮箱账户，拿着那张乐谱出了图书室。

　　第二天清晨，伊安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告别了茱莉亚音乐学院。
　　一个月后，正在附近商店打工的她在互联网上看见洛杉矶摩根唱片公司的招聘启示，她想起了那些有关音乐的梦想和讨论，想起了那些奇妙的数字音乐制作过程，也想起了雷恩对她说过的洛杉矶的阳光。
　　征得父母的同意后，她寄出了自己的履历。半个月后她收到了回音。
　　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她辞别父母和弟弟，登上了前往洛杉矶的火车，成为摩根唱片公司的一名新进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