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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总是平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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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遇起到陨程病着,他们之间都十分地平淡,像是一块糖化成了一滩水,甜腻得多了便有些索然无味,少了新鲜感,萧蔷也渐渐地没了总是找着陨程闲扯的心。
她不再聒噪地在他耳边唧唧呱呱,转而转向兴趣相同的人一起闲聊,陨程也依旧如之前那样安静,很少会主动联系她,两个人的感情像是破碎的冰一样没了最初的完好。
放学后,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他的病房,一口口地喂他喝完索然无味的粥,然后照看他直到他睡熟,倒是不再说这些那些让他本就不好的精神耗尽。
陨程的病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也不着急,哪怕气喘吁吁或是咳出了血丝也只是斜倚着病床含笑看着萧蔷,这个女孩子啊,可能觉得陪着自己没什么新鲜感了,可是又不忍心食言,所以才这样陪着他。
萧蔷再来的时候他熟练地拔掉了输液的针和氧气管儿,低咳了几声对着她招手,女孩蹲下身去帮他提了一下鞋帮,一脸困惑地问他要去哪里?
“蔷儿,扶我一下,躺得久了身上有些无力。”
萧蔷发觉今日的哥哥戴上了一个镜片很厚的金丝框眼镜,那总是半睁的眼睛也全部睁开了,为他的整张脸增添了几分生气。
“今天让管家特意送了眼镜过来,平时戴久了眼镜有点头晕脑胀,所以没有很重要的事情一般都不带眼镜。”
萧蔷疑惑地扶着他起身,站起来的陨程比她高出太多,她只到他的胸口而已,少年用指尖捧着她的脸颊,凑得有些近,鼻与鼻之间不过咫尺,他身上还带着清冽的药香,干净清爽。
他缓慢地说着:“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样子,总觉得有些草率了,我的身体暂时也好不起来,今天陪你出去走走你看怎么样?”
“哥哥?你真的可以吗?好啊!”萧蔷的眼里有光芒,闪烁着期待,就差抱着他转圈儿了,然而她只是喜形于色而已,手还扶着他的胳膊站着,之前那些不耐全然消失殆尽。
“傻瓜,整日陪着病人闷了吧,我也不需要你日日陪着,都习惯了的。”
他这么一说萧蔷就撅起了嘴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卷毛,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口不对心:“才没有,哥哥这么温柔的人值得拥有最长久的陪伴,才不会闷。”
“你呀,嘴巴真的很甜,可是你的头发都被你挠乱了。”
萧蔷一头埋入陨程的怀里,手拥着他细瘦的腰,嘿嘿傻笑了几声,像极了一只一言不合就装傻充愣的小懒猫,又怎么能惹人厌烦或讨厌。
“蔷儿,你大概是唯一让我缴械投降的人了,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有些宠溺地用指尖理了理萧蔷的头发,无奈至极地将唇角牵扯出微笑的弧度。
萧蔷又蹭了几下他的胸口才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继续花言巧语地逗他开心,将能想到的形容公子举世无双的词汇都用来夸他,还用手贴着他的胸口和胃腹说着:“胃病是情绪病,心脏病也需要放松心情,我只是想要哥哥和我一样快乐,这样你的病就会好起来了,也能陪我更久一些。”
“好。”
每每跟萧蔷在一起的时候陨程都觉得很快乐很温暖,那具沉嗬的身体也多了几分从云端下至地面的踏实感,私心里他也是愿意与她接触的,那个毛躁的女孩子面对他时总会比较耐心,笑脸盈盈地用较慢的语速和较轻的音量与他交谈。
陨程久病缠身,容易劳累,根本走不快,女孩也不着急,几乎是半架着他的胳膊缓慢地往前挪动着,可是这眉梢都扬起了美妙的弧度,这一笑就是露出八颗整齐的小白牙,看到其他人还礼貌地打个招呼。
“哥哥,你看,主动打招呼的时候人家也会笑着面对你,你这么好看也可以主动去交朋友的呀,难不成每一次都是人家来结交你呀。”
“嗯,是这样。”
“这...我竟无言以对,哥哥你是不适合于这里的神仙嘛?为啥你对社交活动没有任何兴趣呐?不了解你的人会觉得你冷冰冰的耶。”
“不知道,或许吧,我从未想象过以后,若从未有过欢喜,亦不会有别离的痛。”
“啊哈...不要这么说嘛,就算是别离也会心怀感激的,蔷儿就会永远感谢上天让我在翻墙逃出去的时候遇见哥哥,然后愿意把自己所得所有光都和哥哥一起分享,可以学习你的优点填补我的不足。”
陨程歪着头看她,嗯了一声,将所有的精力放在迈步往前走上面,他的肺部炎症并没有消下去,走走停停还是会被风呛得咳嗽,萧蔷每每这时候都会停下来帮他拍拍背或是揉过心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之间并肩前行真的没有更多的乐趣,走至一半眼镜被陨程用指尖捏着摘下,倦怠地揉了几下眉心,有些歉意地指着不远处的长椅提议着:“我有些走不动了,可以在那儿坐一会儿吗?”
出来已经半个小时,萧蔷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看了时钟才恍然大悟,绕过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没有太多女孩子的矜持,小声致歉:“抱歉哈,我考虑欠周,哥哥你下次累了早些告诉我好嘛?”
“好,没事的,你知道的,最近情况总是不太好,以后不会这么娇气的。”
陨程没有抗拒她的搀扶,拖拽着脚步几乎跌坐在椅子上,还是萧蔷护着他的后腰才没让他磕到,只是这一撞把她的胳膊挤得生疼,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庆幸自己伸手帮他挡了一下,不然他这一身骨架磕着多疼啊。
在陨程捕捉到她的表情前萧蔷就蹲在了他旁边问着他没有磕到哪儿?
“手臂给我看看。”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着简短的话,显然是听到了她护着自己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哼,担忧自己的病骨让她受伤。
“没事儿,你看,好着呢,她挥舞了几下手臂,将头搭在他的膝头,牵了他的手捧在手心暖着,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真傻。”陨程垂目注视着趴在膝头的女孩,周身被温暖包围,心灵深处的孤寂也被光芒照耀,无奈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他倦怠地垂着头,萧蔷则把背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有牛奶糖也有保温杯,清甘的温茶被她捧着递过去,倒是再也没有了不耐烦和想要远离走入喧嚣的心。
他含笑接过,矜持地抿了几口,优雅而高贵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迷了萧蔷的眼,他这样的人仿佛生来便应被温柔照料,被温情包裹,不应被烦扰扰乱,与喧嚣俗尘格格不入。
“哥哥,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想用敬语,总觉得你像是凌驾于这个世界的人,我从心里尊重你。”
陨程的笑意让他带着病态的青白的脸颊好看了几分,放下杯子拧好,拿过一旁的牛奶糖拆开塞进了口中,奶香味儿在唇齿间蔓延,他笑起来的时候终于为他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答非所问:“牛奶糖很好吃,我喜欢吃甜食。”
萧蔷把倒出来的东西一一塞回包里,坐在了他的旁边,仰头望天,压低着声音与他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多也是她在说,而陨程学着她的样子也这样仰着头,只是强光让他睁不开眼睛,一个可爱的毛绒眼罩被塞到了他的手中,会心一笑,戴上眼罩静静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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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抹不净也去不掉,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从靠近你的那一刻起就想保护你,将我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你,这是不是挺离谱的呢?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室,也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温柔平和,可我还是想要将那小小的缺口填补上,让你不独自一人面对喧嚣俗尘。”
“谢谢,其实家里人从不会管我,我也不怎么与他们见面,你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相处很轻松。”
“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可以让我不要心疼你,哪怕这样我们不会相遇也不会觉得遗憾。”
“嗯。”
他听她说了很多,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回答一个单字,一直到黄昏将近,草地上都起了少许雾气,萧蔷才停止话语,用手垫着陨程的后脑勺将眼罩拿下来,小声提议着可以回去了。
他依旧是回答好,借着搀扶缓慢起身,优雅地迈着步子,今日穿着单衣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不抵寒霜,迎来病势汹涌澎湃,像海水中巨兽掀风起浪,把他这一叶孤苦小舟吹断桅杆,让他在奔往“活下去”的彼岸时迷失方向。
萧蔷的愧疚一直持续到陨程离世,她以为若不是她考虑欠周,让哥哥带病坚持陪自己出去,又不记得帮他加衣,定也不会迎来那一场缠绵半年,死而后生的急病。
陨程从未怪过她,即便浑身上下插满引流的管子在意识清醒着的时候也还是含笑注视,她不敢触碰他之时他用着气音低声请求着:“蔷儿,抱抱我好吗?”
她忍住奔涌不息的泪水,牵扯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单膝跪在他的病床边,穿着隔离服绕过管子和监护仪器给了他一个大方的拥抱,声音里也夹杂着忍不住悲切的鼻音。
“哥哥,蔷儿错了,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余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将所有的细致呵护都留给你,再也不想看着你孤独一人躺在这里了。”
“你学医吧,萧蔷,把这些细致留给更多的人。”
那一次探望,陨程强撑气力劝女孩以后学医,将她推向了未来不断探索疾病的奥秘的高峰,一直到她毕业的时候迎来哥哥去世的消息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她悲切万分地哀嚎着:“为什么啊?不要这样啊!哥哥我只想要你而已,你为什么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