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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死亡信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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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蔷悲伤难过的时候,母亲打来了一个电话,家里的邮箱里多出了一个很厚的信封,在这个信息时代愿意写信的人已经很少了,是谁会写这样一封信给她呢?
顾不上那么多抹着眼泪往回走,想了无数种可能都没有想过这个信封会来自于白陨程。家中灯火通明,但是却静悄悄的,走近一看,母亲正对着还没有拆封的档案袋发呆。
萧蔷见母亲一动不动地轻唤着:“妈?你干嘛呢?发什么呆?”
女人猛然间回神,把手从寄件人一栏上移开,摇了几下头,目光闪躲过女儿的探究,上面的寄件人写着:“白陨程”,是那个陷入困境的少年,那个始终走不出泥沼的少年。
萧蔷没有急着拆件,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包装的牛皮袋,迟迟不愿打开,甚至于心里还有一点点的期待,那轮廓大概是一本很厚的软抄本,不知道究竟会写着怎样的文字?是温柔的或是悲伤的。
那应该是他的日记本,记录着属于白陨程的点点滴滴。
萧蔷一圈又一圈地将线从档案袋上绕下来,久久不忍心翻开,只是捧着那一本黑色的软包厚册子抵靠在胸前。忽而有一页纸从软抄本中飘出,清秀的字迹正如他的人,上面写着这几行字:谢谢你愿意陪我在深渊中挣扎,你问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境,所以把它寄给你,或许你会有所发现。
萧蔷想起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陨程,扑进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说她真的不想松手,不想让哥哥这么温柔的人放弃,不管付出多少努力,她都想让他能够活下去。
母女俩并排坐在餐桌前,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属于白陨程的一切,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以此能够为他提供更多的帮助,属于青春期少女爱情的萌芽滋生了——萧蔷陷入了爱河,爱上了那个有些特殊的温柔少年。
他清冽干净的气息就像是滑过山涧的微风,走过路过为走入这里的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值得被温柔以待。
翻开日记本,首页的空白页上写着艺术字体的名字,他的笔锋苍劲有力,字体钢中带柔,恰恰就是在萧蔷审美上蹦跳的字体。
她一页页地翻下去,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着哥哥眼中的朦胧的世界,那是一个充满爱与温柔的世界,哥哥从不会将别人的恶言相向写在其中,一点一滴都是对世界的感谢和对“活着”的渴望。
他对于自己的病总是三言两语地一概而过,可是对于别人的帮助或是理解却能用很温柔的笔风描绘许多,就连他们的相遇他也牢记于心,并用柔和的文字将那一幕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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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站在一所校园的外面围墙听着声声读书声,心中感慨万千,怀念起没休学养病时的时光,那时候班上有很多人欺负我,但有个人一直都在保护着我,只可惜休学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或许,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吧,他帮我也只是力所能及,可是我还是很感谢他至少曾经让我在班级里不会再抬不起头。
也许,我是幸运的。
有个性格很豁达的女孩在她生日的那一天进入了我的世界,她的名字叫萧蔷,正如那近前不闻芬芳,远去悠香扑鼻的蔷薇花。她不在乎我的一身病,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用温热手指包裹着我的指尖,她还说会陪我一辈子。
我真的很感动有生之年让自己的愿望能有可能被实现,也感谢于误闯进我世界中的她。
萧蔷继续翻着日记,有一日的日记让萧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哥哥的胃会那么不好,原来是自杀未遂洗胃伤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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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死去,这一具身体从未给我带来过哪怕一日的轻松,我病得很重,从出生起就病着,我很努力地做一个温和的人,对每一个人善良,可是似乎这个世界没了我会更好。
我吞了很多的安眠药,有整整一瓶的药吧,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醒来了,但是我还是醒过来了,本就不怎么好的胃抽痛着,我的主治医生对我说:“孩子,你还年轻,下次别想不开了。”
我犹豫了,决定要活下去,直到找到一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医生迫切地想要救我,或许我死了他们也就有挫败感的吧,我恍然大悟,想要活下去,只是身上每一处都好难受,止痛药已经没了作用,我的胃也不能再承受那些药了。
我休学了,那些朋友也日渐远离,或许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浪费空气的人吧,好想有一个人能跟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理解你,陪你走下去,那样就会有活着的动力了吧。
萧蔷对我说:“哥哥,我都知道,你别着急,你很难受对不对,蔷儿陪着你,不说话好吗?”我没有力气回答她,她也不吵不闹,只是牵着我的手。
看到这里萧蔷突然仰头对着母亲说起这样的话:“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哥哥对我会那么好吗?因为我无意间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女人沉默了,这时候她无法理智地保持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来分析这个孩子的心理,只因为卷入深渊的人是她心爱的女儿,她的神情有些许的不自然,脑海中回想起印象中的白陨程。
人们不该将过错的人追加至不幸的人身上,但是若能逃离不幸谁又愿意接近,女儿要挽救他,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就会一起坠入深渊。
“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了?难道说你要食言了?你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你不能放弃你的病人。”
女儿将标签贴给了这位母亲,让她不得不再一次告诉自己———她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不能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她的患者,女人哆嗦了一下,用谎言将自己的感受隐藏在心底:“没,妈妈在想怎么帮助他。”
“你撒谎,每一次你说谎言的时候你的右边眉毛就会挑起一些,视线也并不直视前方,你有顾虑。”
女儿的分析一点不差,女人只得承认了她的确是顾虑重重,而萧蔷腿悬空了一些垂头踢着地面,再抬头时双眼蓄满泪水,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母亲说着这样的话:“妈妈,我们帮帮陨程哥哥吧,他此生已经够苦了,我不忍心将他生命中最后的甜也夺走,就算是你拒绝我也会义无反顾。”
“对不起,妈妈也自私了,我答应你。”
“谢谢妈妈,那你可以同意让我在他出院前每天都去陪他吗?”
“好。”
萧蔷不知晓这从学校奔赴医院的路一走就是半年,无论风吹雨打,她从未迟疑过,即便狂风骤雨、寒潮忽降,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都会准时地出现在白陨程的视线范围内。
她用尽了全力来做一颗守护星,从未有过哪怕一日的不耐烦,即便是衣服被打湿也可以傻兮兮地对着他笑,被百般催促才会依依不舍地提前回去换衣裳。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白陨程26岁戛然而止,那个温和地总是在倾听的他受不住疾病的摧残以及精神的打击,并且无意间听到了医生的评估结果———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进行心脏移植了。
他的希望全部丧失了。
弱视的双眼因为意外失明时他没哭,可是这个结果却让他一个人无声地留了一整夜的眼泪,那窒息的感觉席卷白陨程的全身,让他心中最后的一束光随着眼泪遛走。
他食言了,没有等待萧蔷毕业归来,绝望地拔掉了氧气管,用身边锋利的针头扎破了手腕的静脉,任由血液与体温一点点地从身体中流失。
那一夜,值班的护士不小心睡着了,发现时他已经濒死,血滴顺着床铺一滴又一滴地流淌在地面,拼命地抢救,可惜这一次他们没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他的生命。
他走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甚至于没有一声的告别,只是悄无声息地来又静悄悄地走,宛如一朵白色的蔷薇花,一阵风吹过,生命就像是随风飘舞花瓣一样飘落。
萧蔷面对着太平间里的陨程,五味交杂。
陨程去了天堂,在天堂他再也不会痛了。
陨程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即便离开也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温柔以待的。
可是他究竟是有多么的绝望才会在温温软软地答应她一定会等到她毕业的情况下用输液针割破静脉自杀。
原来,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光也没能走进他的心,为他寻得心之归处吗?
萧蔷有些许的沮丧,但看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的哥哥却不再为他难过了,至少白陨程再也不会晕倒,再也不用为了缓解病痛吃很多很多的药了。
萧蔷虚趴在他的尸体上,指尖颤抖着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两行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泪眼婆娑之后说出了在他生前没说过的话:白陨程,我爱你,可惜我太无能,还是没能救下你。
与他告别之后陨程的尸体就要被拖走做特殊处理了,她不想用“大体老师”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因为那是她的爱人,爱了整整十年的人,他想要捐献器官,奈何他的器官不符合捐献标准,唯有这整个与众不同的身躯供解剖研究。
人间遗憾莫过于此,阴阳相隔。
22岁的萧蔷永远与26岁的白陨程说了再见,她没有吻过他的唇,没有与他同床共枕,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都留在了他的日记本中,在他去世的第三天,快递又到了,是整整一箱子的日记本,这里面有与她朝夕相处的十年。
白陨程是个深陷在沼泽地中的人,他从未体验过一日畅快呼吸的感觉,因为这一具身体给予他的只有疲惫不堪,他已经用尽全力呼吸还是没能迎来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