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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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因为太过疲惫，我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中途我曾被一声巨响吵醒，迷迷糊糊间从梦中挣脱，但下一秒便被困意再次攫去了神志。
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想起回房前曾与野田昊约好了待会儿一起去吃晚饭，而此时距我们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于是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扯了张湿巾在脸上胡乱擦拭了几把，紧接着便去敲他的房门。
野田昊难得没有打扮得像昨日和今早那般花哨，只在衬衫外裹了件款式与颜色姑且都还算克制的大衣（其作用包括且仅限于使他在我心目中的拟态形象从一只裕后图蛱蝶短暂退化成一只红带袖蝶）。他看到我，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略微沾染了几分惊讶。但很快，这份难得一见的情绪便被紧随其后的某种更加柔和温暖的笑容荡涤了：“啊啦...今晚的纱弥加让人完全挪不开目光呢。”
“呜哇，这样吗...本来昨天一天就基本都在赶路，今天又预定了要上山。我想着好歹一会儿要去的也是场盛大的祭典，如果再不稍微打扮一下，岂不是就要完全辜负了难得一次能如此接近「神灵大人」的机会了，”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眼神飘忽不定，手也不经意间搓起了裙摆的缝合线，“当然主要原因还是明天就要打道回府了，辛苦一趟背了还算好看的衣服总不能原封不动地再背回去吧。”
“的确很好看...准确来说，应该是让人眼前一亮——无论裙子还是纱弥加你，”野田昊仔细打量了我一遍，认真说道，“可能因为之前对纱弥加的印象更贴近于「可爱」的角色定位吧——像只小动物一样，既活泼又元气，只要靠近就会被你那些美好的情绪所感染。可刚才见到你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诶...是什么？”我好奇地追问。
“我很庆幸这不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他微微躬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然的话，面对这样一位任何人都会想要像对待无价之宝一样悉心呵护的淑女，我可能会因为你太过于夺目而不敢上前搭讪喔。”
“野田先生真会说笑呢，”我提起裙摆，假模假式地向他屈膝行礼，接着摊开手掌指向餐厅所在的方向，“那么我有这个荣幸吗（May I）？”
诚如昨晚片冈夫人所言，旅馆一年到头的收入主要就指望祭典时的客流量。毕竟是祭典当日，尽管已经做好了人会很多的心理准备，然而在踏进餐厅的那一刻，我们还是被眼前座无虚席的景象惊吓到了。好在流水席到底讲究一个来了就吃吃完就走的规矩，约莫几分钟后，我们将成功逮着了两个挨在一起的空位。
“诶，好奇怪...怎么没看到阳子呢？”
坐下后我四处张望，试图从忙碌往来着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我面前的桌案已经被服务生摆满了各式菜肴，可我却始终没在这间狭小的箱庭里看见那位脖上系着白布的清丽少女。
“阳子？是昨天晚上那位身上有刺青的女孩子吗？”
“对。她和我提到过自己是这间旅馆经营人片冈夫妇的女儿，并且也在进行女主人修行。这个时间点餐厅应该是整个旅馆最忙碌的地方了吧，按照她凡事亲力亲为的修行方式，不出现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奇怪呢，但愿只是我多虑了吧，”我习惯性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做了祷告，“话说回来，之前睡觉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声巨响，野田先生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是雕像被砸碎时的声音吧。”
“雕像？”
“在与通往我们房间道路相歧的另一条走廊里，有一件半人高的火之炫毗古神雕像。下午的时候，有个客人带来的小孩出于好奇，跑去推搡那个雕像玩，不慎失手让它摔在地上，发出了很大声响，就连在房间里的我也被吓了一跳，”野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好在那个小孩的家长还算明事理，当即向老板提出会照价赔偿，老板也就顺水推舟地用「神像碎了不就意味着替我们挡了一次劫难吗」的借口把我们这帮看客给打发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从片冈先生这超强的应对能力来看，我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家的生意如此红火了呢。”
晚饭过后，我突然想起阳子曾和我提过这间旅馆作为古建筑本身也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考虑到这或多或少能给爸爸的研究帮上点忙，再加上现在才刚过七点，徒步走去祭典举办现场也只需要半个多小时，我便和野田打了声招呼，自己拿上相机跑去庭院里拍照了。
阳子说起自家旅馆时的自豪之情并非空穴来风。昨日我来的匆忙，又是傍晚才抵达，全然未曾领略到这栋建筑的风情。事实是它确实拥有能让任何一个初次到这儿的人都体会到何为流连忘返的魅力。不仅旅馆本身是由材质上好、色调古朴的木材搭建而成，就连整个庭院的布局和架构也错落有致，颇具特色。
不一会儿，我就把庭院的角角落落全都拍了个遍。
正当我一边埋头翻看着单反里的照片，一边往门口方向挪动准备回房间收拾时，突然与人撞了个满怀。我条件反射地弯下腰连连道歉，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却发现那人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场偶然的事故上。
被我撞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拐了一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以某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注视着远处。我以为他在看什么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发现他视线的终点显然只是这间旅馆本身而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神情。
这男人明明模样还算周正，眉眼间也看不出什么凌冽恣睢的派头，可偏偏身上却弥漫着一股促使人想要敬而远之的气势。被这样一个仿佛从头到脚都贴着「危险！请勿靠近！」标签的男人以如此偏执的目光打量，即便对象只是间没有生命的木头建筑，我也情不自禁为它的安全暗自考量了起来。
我正打算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悄无声息地逃离作案现场，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捞住了胳膊。我尝试着挣扎，他便立刻加大了手里钳着我的力度，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非常抱歉，这位先生，都怪我没有好好看路，”面对此情此景，我唯一能想到的应对措施也只有更加真挚地向他传达我的歉意，“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能不能先放开我？”
“很美丽，不是吗？”
他终于舍得开口，旁若无人地说了这般意味不明的话。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看过我一眼，可他脸上那仿若孩童般稚气未脱的笑容却让我觉得不寒而栗。一个子宫中的婴儿。我毫无来由地这么想道。那样纯洁、干净；令人避让不及的怜爱与憧憬，如何能这般古怪地出生在一个粗鲁无礼的男人脸上......
“...如果您说的是旅馆的话，的确是一间很漂亮的房子。”在意识到我俩的力量水平和精神状况上的悬殊后，我放弃了在肢体上继续与他对抗，转而尝试着先附和他的话讲下去。
他陶醉地注视着这些在灯火通明中堆叠起来的木头，没再说什么。那些自高处被抛下的光跌在他的眼中，稀释成无数粼粼的碎片。
而我则找准机会掰开他钳制住我的那只手，紧接着以我生平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旅馆大门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直到我冲进房间关上了门，那人古怪的笑容仍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贴着墙壁冷静下来。等到我的心跳恢复正常，大脑也挣开桎梏继续运转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就不知何时渗满了涔涔的冷汗，如同毒蛇般舔舐着那层皮肉。
“纱弥加？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就在这时，野田昊敲响了我房间的门。见我面色惨白，他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没事，”我摇了摇头，作出轻松的模样，“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