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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有段时间,我总在做坠落的梦。有时我从高空中的某处立锥之地仰倒下去,风像飞驰的冰锥扎穿我的耳膜,融化成温热的水在鼻眼里汩汩乱流;有时我在陆地上走着,却突然一脚陷进海面。水底世界如白昼般清亮,而我则在其中缓慢下沉,身体似一把巨大的刀子般剖开鱼群。

      而这些梦最终总是无一例外地在同一时刻迎来终结:黑暗中,妈妈掐住我的脖子。

      出于某种保护机制,人在梦境之中体验不到疼痛,自然也无法对本该被施加的窒息感同身受。我那时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还要再消瘦些,会厌那儿的软骨高高凸起,显得皮肤像层鸟的翼膜。被扼住喉咙时,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下意识地吞咽,于是脖子因此撑起一个浑圆的鼓包,仿若蠕动的怪物一般滑进她的手掌。

      「纱弥加,」

      菅野琴子的头发扫在我的脸上,我嗅到茉莉和薄荷的香味。她俯下身——我的妈妈;永远都很有耐心、笑起来宛如春风般和煦,就连不笑时眉眼里也尽是慈爱的妈妈——把嘴唇凑到我耳边,用她那一贯亲昵的声音温柔地对我说道:

      「要是我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

      “...总而言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尽管反复暗示自己刚刚庭院中发生的不过是件小型的无差别式袭击,既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究其经过也称不上有多恶劣。可说到底这终归是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即便我再怎么没心没肺也做不到在被一名异性无端袭击后立刻将它抛诸脑后。

      野田昊似乎是注意到了一路上我都有些心不在焉,联想到刚才见着我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我独自在庭院里拍照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考虑到先前我对她的关心有所回避,他并没有开门见山地询问我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而是如同随口一提般将话题引去了其他地方:“说到烟花,纱弥加以前又去过秋田吗?”

      “秋田?”我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野田先生是在说大仙市的花火竞技大会吧。以前我也有过去那儿旅行的打算,可每次一想到暑假要结束了,我就提不起兴致,要么就恰好撞上几件烦心事儿,结果到现在也没去成。”

      “我倒是有幸见过几次秋田的烟火。说来倒也奇怪,明明都是在晚上看烟花,我却觉得那时的心境和现在全然不同,”野田昊推开扇子,似笑非笑地接上我的话茬,“用稍微体面一点的话来讲——这大概就是「一期一会」吧。”

      “噗,「一期一会」不是指一生仅有一次相遇的机会吗,”我直截了当地笑出声来,“就算日后没有再来朽榊村的打算,用这样伤感的词也有些太过武断了吧。”

      “「一期一会」确实是指一生仅仅一次的相会,但在我看来,这所谓的「一会」要比字面意义上狭隘得多。就好像你和我说的——「十分钟前的菅野纱弥加是希望野田昊能做个好梦的菅野纱弥加,可现在的菅野纱弥加是迫切需要野田昊帮助的菅野纱弥加」,”野田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遍我昨晚的话,“就算明年这个时候我依然站在这里,看一场无论规模还是形式都与去年别无二致的烟花,也总会有与现在不同的地方,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氛围,或者更直接的——那时与我在一起的人不再是纱弥加。由此看来,今晚岂不就是绝无仅有的回忆了吗?”

      “Dis-moi se qui cloche au fond de nos ding dong(告诉我,心底敲响着什么,叮咚),”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左手贴近耳廓,另一只手食指则在手心正中轻敲几下,接着朝他挤出一个我自认为还算狡黠的表情,“叮咚——人一辈子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既然是仅此一次涉足这条河流的契机,那么就以欢喜的心情去对待吧,”野田昊抿嘴一笑,“不要辜负了「难得一次能如此接近神灵大人的机会」嘛。”

      “那个,野田先生难道其实是什么人型自走录播机...咔嚓——记下别人的话;咔嚓——播放,”我手舞足蹈地比划道,“也就是说在我当阿宅的几年里智械危机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了吗?”

      野田昊欲言又止。

      尽管嘴上说着玩笑话,我还是将刚才庭院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野田。后者显然也对这件无头无尾的突发事件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我俩的后背就被人同时大力拍打了几下,紧接着,一个红艳艳的脑袋便凑了过来:“哟!这不是野田先生和菅野小姐吗!”

      「出现了,是爱好拉郎的笨蛋美人。」

      祭典在即,笠井真也已经换好了表演所需的服饰。或许是为了最直观地契合祭拜「火之炫毗古神」的主题,这家伙基本从头到脚都笼在一片云雾似的绛红中,不仅胳膊用红色麻布严严实实地裹缠了起来,就连发辫里也编进了几丝隐约可见的鲜红色细绳,再配合上他那张明眸皓齿的脸相,一眼望去倒真有几分非人哉的既视感。若不是先前与他有过一回交谈,指不定连我也要被他这副脱俗的气质给骗过去了。

      “嗨,阿真,”我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友好,同时惜字意味十足地同他打了招呼,“晚上好啊。”

      “晚上好,”笠井真瞥了眼我手里的相机,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拳头,“一会儿我就要上台了...到时候菅野小姐会拍我的舞吗?”

      “当然,倒不如说「祈神之舞」本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为了能够帮爸爸收集到足够的研究材料,我可是做好了将祭典完完整整拍摄下来的完全准备喔,”我腾出一只手来对他比了个耶,“要好好表现啊!阿真!”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菅野小姐的期待!”笠井真的目光在我与野田昊之间来回打量,不知为何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层可疑的红晕,“以及...我也会向神灵祈祷,让他保佑你们像现在这般永远幸福地相爱下去。”

      “不是,那个,打扰一下,”我举手提问,“请问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反省过啊?”

      “我这不也是为了野田先生和菅野小姐着想嘛,毕竟「祈神之舞」确实很灵验啦,”笠井真露出讪讪的笑容,“据说只要是真心爱着对方的恋人,在这段舞的见证下便会受到神灵的眷顾,从此再也不会从彼此身边离开。”

      “懂了,”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回去我就把这段视频双手奉上给菅野修一,祝他和他心爱的民俗学事业百年好合。”

      “怎么还在这儿闲逛呢,阿真,马上就要放烟火了,你还不赶紧去准备,”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女人爽朗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句寻常人在遭遇了熟人时才会发出的欢喜的惊呼,“你是昨天那位父亲订错了旅馆的菅野小姐吧——我们这儿的房间睡得还满意吗?”

      甚至不消回头,仅凭这大大咧咧的声线和自来熟的气势,我也能轻易猜出来者正是我们目前下榻的那间旅馆的老板娘片冈夫人。

      片冈夫人来之前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头发全部服帖地在脑后盘成发髻,脸上也搽了脂粉和口红。而站在她身边的片冈先生我则是第一次见着。这个男人比他的妻子个头还要稍矮一些,鼻翼两侧的位置镌进了两道狭长且深厚的皱纹。但或许是秉性淳朴的缘故,那两道刀痕似的纹路并没有使他看起来有多苦大仇深,反而极易给人留下这是个忠厚老实之人的印象。见我望向他们夫妻俩,他微微颔首,对我说道:“...昨天阳子承蒙你的照顾了。”

      “举手之劳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没想到会在祭典碰到你们呢。我以为往常的这个时候,你们应该在旅馆里忙得不可开交才对。”

      “其实这个点旅馆里早就没客人啦,大家都到这儿来了,”片冈夫人解释道,“往年我俩也会老老实实呆在旅馆里,避免有什么突发状况...但今年再怎么说也是最后一年了。何况不久前我们才意识到,上一次完整地看完祭典居然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就算已经一把年纪,我和久平偶尔也想回味一下年轻时的那股激情喔。”

      “最后一年?”我与野田昊相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今天出场率极度频繁的词汇,“难道你们也听说了今后祭典可能会取消的事吗?”

      “取消?”片冈夫人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没来头的谣言也就只能逗逗小孩子,想要骗到我们的话还是算了。”

      “那么是因为A公司收购一事吧?”野田昊推测道。

      “没错。实际上,我们打算这次祭典后就卖掉旅馆。”

      “——卖掉?”我有些惊讶。

      “A公司会给支持收购的人分发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再加上卖旅馆的钱和这些年的积蓄,我们一家人可以到城里去过很不错的生活了,”片冈夫人的脸上漾起一层薄薄的笑容,“阳子的脑袋很机灵,我和她爸一直都想送她去读书,而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虽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但我想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

      片冈夫人的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一声啼哭似的长鸣。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后退一步,才意识到这是烟花升空的前奏。紧接着,更多明亮的光点自下而上地腾起,拖拽出无数条狭长的直线,最终在夜空中爆出火花。

      片冈夫人激动地抓住丈夫,像个孩童般对着空中指指点点,不断在他耳边倾诉着什么。我被他们这幅恩爱的景象憷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脑袋别向一侧。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野田昊再一次四目相对了。

      明明身处在苍色的黑夜下,但因为这几乎荫蔽了整片天空的焰火,他在我看来的模样竟也与白昼时不差分毫。每一次火花爆开,都将我的影子印在他的眼瞳里。仿佛在某一时刻,我就像被光簇拥着般成为了他的一部分。燃尽的烟火坠落下来,变成晦暗的灰尘。紧接着,我再一次被火光拥抱住了。

      「一期一会不是指一生仅有一次相遇的机会吗?」

      我忽然间没来由地觉得胸口一疼,仿佛有什么怪异的感情正打算自那儿破土而出。我听见周围人的欢呼和惊叫声,才发觉早在不知何时烟火便已全部烧尽了。

      出现在舞台上的正是一袭红衣的笠井真。他抬起胳膊,宽大的袖摆松垮垮地垂坠下来,堆进他的手肘,露出那两只仿佛恶鬼利爪般扎眼的前臂。在人们的喧哗与鼓声中,笠井真开始了向神明祈福的舞蹈。

      祭典结束得很快。我刚刚折好相机架,笠井真便像只兔子般扑腾着蹿到我身边,本就离我们不远的片冈夫妇也循声赶来,将我和野田昊团团包围。

      我给笠井真看完了他跳舞的那段视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相机调到祭典前拍的那组照片,对片冈夫人说道:“晚上我也在旅馆的院子里拍了几张,你们要看看吗?”

      “当然!”片冈先生难得表现得比妻子要更加激动。他从我手里接过相机,在我的指示下仔细翻阅了起来。看到某些也许是触动了他心弦的照片时,他还会刻意放大,与妻子兴奋地窃窃私语一番。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样长时间霸占着我的相机似乎有些不好,便把相机递还给我,接着试探性地问道:“菅野小姐...可以的话,能不能等你回去后把这些照片冲印出来寄给我们?我们会付给你钱的。”

      “钱的话就不用啦,几张照片而已,”我大喇喇地拍了拍胸脯,“等会儿给我个旅馆的详细地址,我回去就——”

      我的话音一滞。

      看见我惨白的脸色,片冈夫人也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山脚下某处于她而言本该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紧接着,她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筋骨般瘫坐在地上。

      旅馆燃烧着熊熊大火。

      远远望去,那间偌大齐整的房子就好似一颗不断膨胀熵增着的火星,就连天空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仿佛要将某道原本就已经撕裂了的伤口整个剜出那般,火焰疯狂舔舐着这些不久前还四处点放着明媚灯光的木头,连带着片冈一家的回忆、青春、未来以及梦想也一并吞噬干净。就如同花火在空中燃烧殆尽后一般,留下的只有凄冷如灰烬的现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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