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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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到旅馆时，火光已将这栋建筑整间吞吃入腹，只剩几根承重柱还突兀地扎植在摇摇欲坠的炬焰当中。本就濒临崩溃的片冈夫人此刻更是面如死灰，若不是还有丈夫在一旁支撑着她，恐怕此时早已要晕厥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那双被阴翳笼住的眼中突然涌出了一丝希望。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男人的身影正抱着什么一路跌跌撞撞地从火光中挣脱出来。不等那人走近，片冈夫人便推开丈夫冲上前去。后者一愣，随即跟上她的脚步。
而此时我和野田昊也终于得以借着火光看清，躺在这个陌生男人怀中奄奄一息、一动也不动的女孩，竟然就是昨日还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片冈阳子。
“八、八木...？”片冈夫人望向对方，眼里噙满了泪水，显然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自己所渴望的答案。然而被称作八木的男人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神情中满是绝望和伤感。
即便隔着数米的距离，我也能从他的口型推测出他给片冈夫人的回复——那是一句「抱歉」。
八木似乎还想说些安慰的话，可片冈夫人不等他再次开口，便一把夺过女儿。这个平日里乐观坚强、仅凭一人之力便能将旅馆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此刻却蜷缩在原地，卑微得如同一匝在腐水中泡过的枯木。
她哆嗦着将手伸到阳子鼻前小心试探，又扯开女儿的外衣将手掌囫囵着贴到她心脏的位置。短暂的死寂过后，片冈夫人松开了手。她的肩膀颤栗着，头反复仰起垂下，好似在拼命酝酿亦或是压抑着什么。最终，这位母亲的腰折了下去。她拼命张大了嘴，却只流泻出支离呕哑的呻|吟，仿佛要将脏器和灵魂都在此一并呕出。
霎时间，我的脑中闪回过无数琐碎的片段：片冈先生翻看我拍摄的旅馆照片时那副腼腆却也自豪的模样；片冈夫人以满是希冀的语气和我提起一家人的未来。那些鲜活的画面如同不住旋转的风暴般在我脑中扎根葳蕤，却又在某一时刻不约而同地褪祛开来。阳子背对着我。她轻抚着自己脖颈上的刺青，温柔地和我说道：
「一定是因为神那时感受到了爸爸妈妈的诚意，所以才要施舍恩惠到我身上。」
“野田先生！”来不及多加思考，我便已经攥住了野田昊的手腕，同时坚定地望向他，“你会急救吧——请配合我！”
野田昊微微一怔。身为侦探高效的信息处理速度让他很快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见人手已经筹备妥当，我迅速扒下背包往地上一扔，与他一同迅速跑到了片冈夫人身边。
片冈夫人此刻还抱着阳子呆坐在地上。除去正从她眼眶中不断涌出的热泪，我竟一时间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活人应有的气息。
可当我试图伸手触碰阳子时，她又突然如同一只发了狂的野兽般朝我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同时更紧地将她的孩子箍在怀中，显然一副无法正常交涉的模样。我再作尝试时，她干脆抽出一只胳膊照我脸上猛地抡了过来。我自觉无法闪避，只能条件反射地抬手护住脸。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一肘始终没有落在我的脸上。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野田昊早已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将片冈夫人这一下显然出自本能却也不晓轻重的攻击扼在手中。
“片冈夫人！”后者还在吼叫着胡乱挣扎，然而野田昊的一声怒斥终归是让这个陷入了短暂癫狂的女人恢复了神智。见她约摸能听进去人话后，野田昊简短地交代了我们的目的，“没有呼吸和心跳并不意味着阳子就死了。我们会尽力帮忙，请你相信我和纱弥加。”
片冈夫人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口，但手臂却肉眼可见地松开了些许，看来是默许了我们接下来的行为。
“片冈先生！还有那边那位——八木先生对吧！麻烦你们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既然得到了阳子母亲的许可，我们也不再耽搁。趁着我使唤两位在一旁OMO的男士们的功夫，野田昊已经将阳子平放在了地上，同时确保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紧接着，我撕下阳子脖子上的白布并抬起她的下颚。简单迅速地清理完她的口腔后，我对野田昊接连比划了两个「三十」和「二」的手势，便俯身对准了她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阳子的手臂突然一颤，胸口也微弱地上下起伏了起来。尽管脸色依旧十分差劲，但与先前相比到底是红润了不少。
与此同时，我们也听见了救护车逐渐逼近的声音。很快，医生们便麻利地将阳子抬上了车，同时招呼作为家属的片冈夫人也跟了上去。
直到救护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得以在一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由于长时间交替着俯身和起身的动作，我的腰早就酸痛得几乎无法动弹，若不是碍于现场还有其他人在，或许沾着地的一瞬间，我便会因为筋疲力尽而立刻仰倒下去。
而野田昊那家伙也没比我好到哪去，正瘫在我一边用力揉捏着胳膊。与我视线相交时，他立刻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同时勉强撑起右手前臂，对我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谢...谢谢，”一晚上先后经历了立足之地遭到焚毁、女儿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片冈先生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就连最简单的道谢都结结巴巴地重复了好些次，“对不起，你们都这样帮了阳子，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吧，片冈先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阳子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这句，我们三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见气氛有些微妙，八木非常明事理地借口灭火先行一步溜出了现场。
或许是因为刚刚太过专注于救助阳子，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早已濡满了汗。当终于能够好好放松一下神经时，凛冽的夜风便逮准了时宜掀开我脑后披散着的长发，从领口钻了进去。
这一打突如其来的寒风激得我接连打了数个喷嚏，而片冈先生似乎也被我这一反应惊得回过了神来。他抿了抿嘴，似乎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接着抬起头，对野田昊说道：“那个，野田先生...阳子和我说过您是个侦探，没错吧？”
“是。”野田昊微微颔首。
“我知道你们能够出手帮阳子这一次就已经是大恩不言谢了，我也明白家里现在这样肯定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什么钱，可我还是...看到我女儿那副样子，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片冈先生用力擦拭了眼角，同时深深弓下腰去，“请您...接受我的委托。这次火灾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要是不搞清楚阳子为什么会遭这种罪，我连多活一秒钟都是煎熬。您从东京来，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我没有要强迫您的意思。可是...请帮我查清真相吧。拜托您了。”
“酬金就不必了。我是为了「真相」才做侦探的，与钱无关，”良久，我听见野田昊的回复，“换句话来说，我接下这份委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