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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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我完全懂了，”就野田昊刚才的那句话在脑中作了会儿单方面意味的自我理解后，我迅速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放心啦野田先生，这种情况我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通过禁忌的人体改造实验以达到数倍于常人的大脑开发程度，要么就是那些亲眼目睹过战舰在猎户星端沿燃烧的仿生人——啊！明白了！归根到底果然还是智械危机对吧...照这样下去天网统治人类岂不只是时间问题了吗——可恶——”
“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出生于二十世纪末的碳基生物还真是抱歉啊，”野田昊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我七分假戏三分真做的混沌发言，“另外请不要自顾自地就把些毫不相干的世界观凑到一块儿，也不要随随便便就否定别人的努力，若是连你都对约翰·康纳失去了信心，那么还有谁愿意相信我们的救世主呢？”
“休战吧，野田先生...但你要记住，我会回来的（I’ll be back），”意识到我俩在玩梗这一事上势均力敌、若是继续缠斗下去必然落得个僵持不下的结果后，我果断选择了主动以某句经典台词结束了这场无声的较量，转而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所以你所说的这句「全部都在我的脑子里」——这个「全部」的范围到底有多宽泛呢？”
“所谓「全部」指的就是完全意义上的「全部」——旅馆的每一处构造、火灾现场的每一道痕迹——甚至是我们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人说过的任何一句话，我都能一字不差地将它们复述出来，”野田昊推开折扇，稍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换句话来说，大概就是我的脑子要比一般人好使那么一点吧。”
“是从小到大每次数学考试都能拿满分的那种好使还是百年之后脑子会被科学家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研究的那种好使？”我砌起一脸真诚的笑容。
“拜托请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野田折起扇子攥在手里朝我掠来。然而就在我以为它的目标是我的脑袋、因而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身体一缩时，他却又只是虚晃一枪便收回了刚才的假把式，“另外，虽然我更倾向于后者，但要为自己争取被完整火化的权利我想还是没问题的。”
“最后一个问题，”我因刚才的捉弄而有些不满，不自觉间像条金鱼般鼓起了腮帮，“既然野田先生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为什么还要雇用原本就只有拥有相机这一优势的我做助手呢？”
时间仿佛在一瞬中静止。野田昊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突然间便丧失了活力，只剩那层蝉蜕似的笑容随着分秒流逝逐渐僵化成水泥壳般的人工产物。然而他这副莫名吃瘪的模样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脸上覆着的那打显然源自被问题哽塞住了的尴尬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他最擅长、亦是永远能够不动声色便在谈话中占据优势的惯用态度。
“我确实能够记住自己看到的东西，可那并不意味着我就能看到所有事物，”许久的沉默后，野田昊开口与我说道。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却并不见丝毫怠慢，反倒掺着股形而上意味的正经，似无形之手直穿胸膛握住心脏般令我浑身一颤，“但我知道总会有人看到那些我所忽略掉的...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纱弥加就是那个人。”
“过了，过了，”我讪讪地憨笑了两声打断他，想要借机让气氛稍愉快些许，“倒也不必如此抬举我。”
“就好比现在。我的脑中有关于祭典与火灾的记忆，你的云盘里有那之前的影像和记录。我们各自持有着关于案件真相的一半拼图，而要做的便是将它们拼凑到一起，以还原整件事的样貌。何况——”
“何况？”
“我并不是单单为了从你那儿得到灵感和帮助，才让你做我的助手的。”野田昊轻飘飘地说道。
“啊咧？”原以为能够继续从他那儿听到几句缜密考量的我被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那还能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有钱人的恶趣味...？”
“并不是，”野田秉持着满脸优雅的假笑一口回绝，“不过现在看来还不到公布这个理由的时候呢，不如在找到这起案件的真相以前，就让我把它当做第二个「暂且不能透露给纱弥加」的秘密保守起来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可话到嘴边却又被理智尽数拦住。蹊跷。它干脆利落地给出我一个总结性的陈词。荒唐。如果要将现状描述得更加刻骨铭心，那么用后者来描述也不为过。我们相识不过两天，却已经成为了两个秘密的话事者。它们既是秘密亦是承诺，一旦被埋下就注定了有朝一日还得被曝光掘出。又或者野田昊的那番话值得一个更加肤浅的解释：即便真相已经昭告天下，到那时也依旧存在着某个能让我们之间的现状延续下去的理由。
“咳咳——那么我也就姑且不再追究了，”我做作地咳嗽了两声，“不过卖关子这种事下不为例喔。”
“遵命，”野田昊举起握住折扇的那只手对我比划了一个十分敷衍的二指礼（准确来说是根本看不见指头的那种），末了，他又笑眯眯地补充了半句，“T-800小姐。”
我微笑着攥紧了拳头。
二十分钟后，阿久津穹在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中再次打开了房门。
几乎是在与我们对视的那一刻，他的脸便猛地皱成一团，上下唇也因此极力噘向相反的方位，衬得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此刻狰狞到了几乎扭曲的地步。然而即便是并没有专精面部语言学的我，此刻也能轻易从他脸上那些正在激烈运作的肌肉里精准地提炼出他的所思所想：「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事儿逼。」
“很抱歉又来打扰你一次，阿久津先生，”我熟练地和他开门见山，“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可能需要再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好在阿久津虽然脸上写着不情愿，但还是信守了先前「之后您想让我怎么补偿都可以」的承诺，嘱咐了一句“不要乱翻，用完后尽快还给我”便将笔记本和充电器一起交到了我的手上。而我们也没有在原地做过多停留，一回到房间我便立刻登陆了账号将先前上传的照片一一调取出来整齐地罗列在了屏幕上。
“哦呀，看到我自己了呢，”野田昊粗略地浏览了遍小图，抬手指了指屏幕上某张显然是被镜头畸变眷顾了的怼脸照片，“没记错的话，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还是「初次见面的K探员」呢。”
“挺好，留着，”我冷冷地回答他，“要是我也没记错的话，你还说过要给我开工资来着。万一到时候你卷款跑路，我就拿着这张照片去东京街头贴寻人启事。”
“虽说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想来让自己的脸以这种传统的纸质形式遍布东京的大街小巷貌似还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稍微有点心动了，”野田点开第一张照片，“那么回到正题上——我要开始看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那刻，野田昊原本轻搭在鼠标上的手指便快速翻飞了起来，而照片也一张张接连着在屏幕上飞速掠过。我几乎还没来得及看清前一张照片的大致模样，他便已经点击了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的图标。很快，野田便以惊人的速度将全部照片浏览了一遍，而在屏幕上出现了「已经是最后一张」了的提示时，他并未做任何停留，而是以更甚于前的速度将照片以相反的顺序再次播放了起来。
最终，当其中的某张照片在屏幕上定格时，野田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紧接着，他将电脑挪向正对着我的方位，轻声说道：“...纱弥加，看这个。”
“...啊、啊...”显然是被野田昊刚才的那一番操作震撼到语言系统濒临崩坏的我干巴巴地吐出几个破碎的语气词，“好厉害...莫非这就是那个什么高科技量子波动阅读吗？”
然而我的注意力很快就完全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在片冈家后院的仓库附近被拍摄的。片冈家旅馆的建筑之精致并非浪得虚名，即便是用来堆放货物和停车的仓库也继承了和主馆别无二致的装修风格。当自某个角度看去时，仓库在庭院里种植的灌木与花卉的簇拥下就好似被人手状的草木端正地捧在手心，着实令人啧啧称奇。而正是因为折服于这处奇妙设计的魅力，我才在发觉它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门。
至于野田昊将这张照片单独挑拣出来的理由，在仔细端详过它后便也一目了然了。
仓库旁停着辆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的货车。车门并没有搭扣拴锁，而是十分反常地用白色的布条穿过孔洞，将两片铁门的把手牢牢系在了一块儿。
「我见过那块白布。」
即便只是通过一张并不清晰的照片，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的脑中便立刻闪过了这一念头。
我见过它。它曾系在一个女孩的脖颈上，用来遮挡住她身上那些被视作神灵恩惠的刺青；我曾因为它的存在而感到好奇，继而有了为片冈阳子拍摄照片的念头，又因此阴差阳错地与野田昊再度产生了交集；我也曾为了挽救阳子的性命从她的脖子上扯下过这块白布，那时她刚刚从一场大火中逃出生天，躺在我面前奄奄一息。
而如今这块白布作为一张被定格在屏幕里——一张因记录下某一时刻而自此永恒不变的照片的一部分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它被系在八木圭吾的货车门把手上。布的两端无精打采地各自垂下，好似一只被钉死的白色蝴蝶。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