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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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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今年的春天来得晚的出奇。
一平姐终于拎着和走的时候一样多的行李从香港回来。她一个人,晃遍那里的大街小巷去寻找一个早已经不在的人。照片里的尖沙咀和想象中一样灯火辉煌,晚间人群聚集的海港,一平姐照了一张没有她的相片。灯光映照下的江水像被颜料一层层印染。光线缤纷,我们都没有花心思去用别人的热闹衬托自己的形单影只。
一平姐从香港带回来了不能用麻袋计量的纪念品。可以保鲜的小吃,便宜的数码制品,迪士尼活蹦乱跳的米老鼠和他的动画家人的玩偶。那天的意大利留在冬天末尾,保持着一贯的阴雨天气,蓝波哥开车去机场接一平姐。回到总部之后,他们的对话平静得像从未分离。几天前那个不肯将寂寞说出口的蓝波哥,拎着一平姐的行李踏进总部大门。我笑笑,从一平姐手里接过那个给我的小玩偶。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是白雪公主手下的七个小矮人之一。他歪着脖子看着我,有些雀斑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嘴角流露出害羞又满足的表情。
我们都过了可以随心所欲相信童话的年龄,更过了那些随心所欲编造童话的岁月。一平姐结束了自己的中国之行,我们漫长的休假,终于因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到了尽头。
带上门的时候听见走廊里蓝波哥小小声地碎碎念,“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干嘛要特意从香港拎一大堆回来?”之后一平姐中气十足地还击说:“怎么是随处可见呢?这是从一平家乡带回来的!”
我举起手里的照片,尖沙咀的灯光定格在上面只有绚丽无法变幻。可是我知道,当一平姐站在那个海港上时,整个尖沙咀拿出自己最美丽的阵仗来面对她。霓虹灯变化着自己的光彩,夺目的明灯扣着一平姐的神经。这里再也不是她记忆里的家乡。
迪诺先生离开彭格列回去加百罗涅。留下新的资料和数据。时间不断替我们刷新着未知的未来。我拿起桌上刚从十代目办公室拿回来的报表。地中海边的这些城市和这些海港里,有着呼之欲出的利益关键词。
打开电脑。久违的敲击键盘的欢快像流动的泉水。我在持之以恒地守护着我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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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的原因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弄清。
今天早上我把昨晚完成的计划书交给十代目。办公室的门开着,十代目在里面很大声地和里包恩老师争吵。里包恩老师一如既往地冷静,他声音低沉地宣告:“我们已经在医疗上下个够重的本了。没必要再加更多。”
“可是医疗是最应该重视的!建造这个疗养院是必要的!为什么不应该再做的更好些!”
“蠢纲。你根本不是想建疗养院。你只是想照着过去日本的样子建个传统式庭院而已。为什么不承认。”
“我没有!”
我心虚地躲在门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偷听。
一个日本式的庭院。要借疗养院的借口建造的一个日本式的庭院。
我突然想探头出去看看十代目的表情。
但是之后我还是稳了稳心情轻手轻脚地走开。回去房间的走廊笔直,但是要下两层楼。手里的计划书被手心的汗水打得微微发湿。一个日本式的庭院,我太明白这个心愿背后的渴望。
十代目想把总部变得更像一个家。一个根本和这里不相干的地方。
回到房间我打开自己的相册。一本老旧的,简易的插图式的相簿。我把一平姐昨天给我的照片放进去。背面是一张我和狱寺前辈去年在西西里岛的合照。当时一个关于丝织品出口的交易刚刚顺利结束。狱寺前辈高兴地带着我们逛遍那里的闹市区。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意大利的人最重视健康,因为我一个无意的喷嚏,旁边的一个长发小姑娘转过头来用真心的目光看着我说:“祝您健康。”
我奇怪的看看狱寺前辈。他用日文回答说,意大利人都是这样,旁边有人打喷嚏就会说这句话。他们并不是害怕死亡,也许是更害怕失去。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我很有感情的对着那个小姑娘说了声谢谢。
过去的事情有太多都锁在了这本相簿里。日本的,意大利的,还有跟随任务去过的欧洲各地。仿佛我们是去旅行而不是战斗。也许在走过教堂的时候,我们的背包里还装着在任务里损失的人员数据。我们谁也不会去做弥撒。教父曾说,他从不害怕下地狱。
一平姐和蓝波哥小时候的一瞬也锁在这本相簿里。还有一张他们所有人曾经的全家福。在日本的暮春时节,夏天将要带着温和的阳光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樱花在神社前飞舞飘零,除了云雀前辈,我几乎在上面看到了所有人。
少年时期的十代目,头发张扬不羁地竖起,微微笑着被众人挤在中间;里包恩老师坐在他的肩头,婴儿的脸庞微微嘟起,因为笑容而显得放松;阿武哥站在右边,棒球棍还扛在肩上;狱寺前辈最直接的大笑着,向我竖起了他的大拇指。还有羞涩的库洛姆姐姐,站在前面的蓝波和一平两个孩子,还有出现在过另一张相片上的小春和京子。他们的笑容刻在这张相片上,记录着他们那时的年少和憧憬。在那样恰好的时间里,他们恰好的遇见了应该遇见的人。
我从阿武哥的电脑上偷偷取出了这张照片,又偷偷地把它洗出来。十年前的他们站在那里,并盛小镇的神社,在新年的时候会敲响祈福的钟声。
我也曾小心地把我十年前的照片放在他们旁边,在那一群微笑着的人旁边。那时的我比婴儿时期的蓝波哥高不了多少,那时的我还不会举枪,那时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真的能踏进彭格列,那时的我还不知生死不知苦难。
那时的我还在挑选哪一种味道的巧克力糖更好吃。那时的我占尽所有宠爱而没有顾忌。
合上相册。我重新拿起计划书走向十代目的办公室。我知道我得去告诉十代目,不能建造这个没有实际用处的庭院。如果真的很想念很想念,请稍稍休息一两天,亲自回去日本看看吧。
意大利姗姗来迟的春天,树木终于冒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