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83、二十一·1

　　从来没有一个卫兵质疑过自己的强大、质疑过神殿的威严，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导，也亲眼看着这个道理长大。

　　在卫兵的认知里，山上的贵族天生就比山底的贫民高贵。
　　山底人只能在贵族与卫兵面前伏低做小，他们瘦小羸弱的身躯不堪一击，自己只需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定吓得屁滚尿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因此卫兵对山底人压榨得心安理得，从无半点愧意。
　　唯有其中那一小撮最不安分的另类，一直是他们心头的一根硬刺。

　　卫兵一直都知道那群人的名字，贵族会用一种十分鄙夷的语气，在闲聊着的某个时刻，告诉下一代、山下的城邦里有一小群总想以下犯上的捣乱的人，山底人称他们作“滑行者”。
　　说完贵族们立马龇牙咧嘴、皱起精致的眉毛，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是脏了自己的嘴巴。
　　可说归说，他们从来没把滑行者们放在眼里，那些人说到底都是山底人，弱小的本质刻进了骨子里，即使偶尔能迎着风四处乱窜，最终的下场也只会被挥于枪下，挂到广场上。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卫兵们也说不清楚，缓慢的进展能掩盖掉许多本就不起眼的异变，等他们终于意识到时，交手的滑行者不再似以前那般好对付。
　　他们会很多人一起配合，奇怪的动作频出，有些人甚至会把手伸到他们腰间的水壶上，或者在某个时候突然力气变得奇大无比，再去试探时仿佛又恢复了先前弱小的模样。
　　卫兵们有些烦恼，但稍微动一下脑筋便把烦恼都压下去了——他们总能留下一些人在山上。

　　最终让他们意识到局面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是在那次滑行者集体大行动，一整条送货队伍突然消失，化作一个个人人喊打的山底老鼠突然窜到他们面前。
　　此前也有过几次队伍里一下子冒出很多人的情况，他们都不在意，以为这又是山底人的小把戏。
　　可这一次，铺天盖地的黑影融入到他们看惯的浅色海洋，也在他们一贯的高傲与平静中硬生生击出了一条裂缝，他们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竟不知不觉间升起了一种之前所有的工作不过白忙活一场的错觉。
　　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之前杀的不够多吗？不只是一小群人而已吗？
　　从未体验过的慌乱冲击着每一个卫兵的内心，也冲击着他们出生以来的信念，他们意识到山底人的作乱已经威胁到他们平稳的生活环境，并开始对其稍稍重视。

　　密谋与布置悄然进行着，对山底人的渗透也加大了力度，各种被揪出的探子更让他们意识到这群人确实准备了不少。
　　可那又怎么样？高傲卫兵自始至终都认为只要自己认真起来，山底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蝼蚁的挣扎。
　　于是他们调动了神殿所有守备力量，对山底的城市进行了第二次大清洗，经过一段时间的整治，他们揪出了不少嫌疑人，看看山底人更加畏惧的眼神就知道神殿的这番举动确实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唯一有些落面子的地方则是他们竟在某次搜查中竟发现了一名被山底人囚禁的卫兵。
　　那人一被救出就哇哇喊冤，搜查的卫兵们没等他说完就堵住了他的嘴，麻利地把那人带回山上，并不承认那是他们的伙伴，却在下一次搜查中发了狠一样抓人。
　　抓到人后他们立马宣布几日后将举办新一轮祭神大典，势要好好惩戒一番这群不敬之人。

　　山底人的反抗爆发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最后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明明还是那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明明稍稍一使劲就能把他们的头拧断、身体踢飞，那些人不要命般涌过来的身影竟让卫兵们打心底升出一丝害怕，黑暗之中那些渺小的存在仿佛汇成了一股庞大的、令人生畏的力量。
　　第二日回过神来的卫兵并不承认他们的畏惧，反而是巨大的羞耻取代成他们心中最主要的感受，他们愤怒却无可奈何地取消了祭神大典，回头整顿队伍，处理着那些细小的、却在眼中无限放大的伤口与缺损。
　　卫兵们不会就此甘心，他们满心屈辱地计划着，势要在下次对上之时翻倍把场子找回来。

　　然而当他们着手实施新一轮的抓捕计划时，却发现明明只是过了一晚，整座霞谷城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那些普通人明明还是以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身子抖个不停、也不能流利地回答问题，卫兵却总感觉有说不出的别扭。
　　他们变得更加烦躁、更加粗暴地打砸踢人，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叫骂着摔门离去，还一边疑惑着怎么搜了那么久，一个昨晚受伤的人都没见着，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一定都死了。卫兵出了口恶气，昨日失败的憋屈终于缓解了些，然后安慰说昨晚都是己方的大意才着了狡猾的山底人的道，可最终的胜利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没见对面死了那么多人，自己这边才受了点轻伤，这差别有多大吗？
　　换个角度想，这样的行动多来几次才更过瘾，多来几次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卫兵的斗志被激起，搜查的动作也更放肆，只可惜给他们发挥的时间不多，收拾完昨晚冲突的现场、整顿好队伍已过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只能粗略地搜了半座城，然后赶在日光完全散去前收兵回山上，然后换下一批新的卫兵下来。
　　新的卫兵陆陆续续走下山，旧的卫兵和他们交接完工作，甩着步子回到山上去。

　　四周呼呼的风声渐起，随着海拔的升高越来越响，摇得身上的盔甲也哐当作响，卫兵们畅快地饮下了身上最后半壶圣水，感受着它带来的力量。
　　但他们最喜欢的还是身处山顶，沐浴在最热烈灿烂的光线之中，力量充盈在身上每一处的感觉——对于霞光，他们有着和普通山底人一样的向往。
　　但如果能躺在山那边的楼里休息一个晚上、再去享受明日的光照，那就更不错了。

　　不管怎么样，能回到最喜欢的山上总比在山下舒服得多，今晚就暂时在神殿里轮流守一个夜晚，待到明日，他们又能迎来山顶轮值的一天。
　　如此一想，他们又在心里升出些许干劲。

　　第二日如愿以偿地迎来了山顶巡逻日，在这一天里，他们只需如散步般围着神殿广场来回地走，即使过程枯燥了点，身体上的愉悦总能让他们忽视掉这点不足。
　　再加上这一整天送货的队伍都无事发生，他们相当于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休息日”。
　　等到了夜晚，他们再从山上调下来，分布在山路间值个前半夜，后半夜就能回山下的临时住所好好休息。

　　卫兵们心情更加愉悦地走到各自的岗位上，迎着天上渐熄的日光，开始期待起明天该怎么狠狠地搜查一番才能一雪前耻，让山底人付出违逆贵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