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82、二十·4

　　无法回头的戴乐思第二天醒来后立马着手准备下一步的反抗，现在卫兵好不容易吃了一次憋，他必须好好利用上这大振的士气。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竟又发现了一个新的规律，第二天他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拉上助手讨论。

　　“昨天晚上的伤亡统计好了吗？”戴乐思问助手，昨晚他只带了三分之二的人前去劫狱，剩下的三分之一交给了助手，让他帮忙管理幸存伤员处理及后续统计等诸多杂事。
　　助手白了他一眼，说：“哪有那么快！只统计了一个大概，具体数据至少得等明天。”
　　“大概也行，我不要求那么详细，你说吧。”
　　助手想了想，说道：“前去救援的人里，只有一半多一点的人活了下来，去掉那些伤得严重不能算战力的……估计只剩一半不到。”

　　一半不到……
　　戴乐思若有所思，但脸上的表情不见得有多难过，他继续问道：“你怎么看，这个一半不到的存活。”
　　助手沉重地说：“很惨烈啊，我们之前哪次试过这么多伤亡？再来一两次我们就没人了！”
　　戴乐思又问他：“你真的觉得这个结果很惨烈吗？”
　　助手一愣，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戴乐思解释道：“若是放在大山上，这个结果怎么看都是很惨的，因为在大山我们有和他们抗衡的条件，但这里是山下，还没有用圣水。虽然说一开始时我们取得了一定先机，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傻，而且人还不少，你没看到不清楚，他们实际人数比在外头巡逻的多，周围的屋子里住的全是他们的人，有人一喊他们就全出来了，这场仗特别不好打……”
　　助手听着听着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道：“……所以这个伤亡其实不算严重，在那种情况下，是吗？”
　　戴乐思点头：“是的，我原本以为会没多少人活下来，我留给你的那三分之一才是我之后一步打算用的人。”
　　“这么严重啊……”助手喃喃道。

　　“但我们竟然还留有一半的人……昨晚你不在现场不太清楚，那时的场面虽然比较乱，对于遇上的人，我还是有点印象的，那时我没太在意，现在一回想，我总觉得他们没有以前碰到强了，甚至比之前抓到的那个还弱。”
　　“比他还弱！”助手很惊讶，“你确定没……不，你肯定不会判断错，不会错，不会错的……”
　　他嘴里碎碎念着，一边在房间里踱步，突然惊醒一样跑到了窗边和门旁紧张兮兮地张望了几下，才跑回来低声问道：“你怎么看的？”

　　戴乐思有些好笑，说：“你怎么比我还兴奋。”
　　“当然！”助手激动地说，马上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有压着嗓子说道：“重大发现啊！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太憋屈了！现在你说他们变弱了，这不是扳倒他们的好机会吗！可他们还是把我们一半的人……不，我不说了，戴乐思，我听你的，你肯定想到了不止事情的表面，你是怎么想的？”
　　戴乐思说：“我们先从这件事本身上分析，他们变弱肯定有一个原因，我们现在就要找到这个原因，对吧？”
　　“废话，那这个原因是什么？”助手焦急地催促道。
　　“那就要从他们之前强大的时候和昨晚有什么区别入手。”戴乐思说道，“你想想，我们之前都是白天上山偷圣水时碰到强大的卫兵，但昨晚我们是在山下对上他们的，在这之前他们有一部分人一直守在那里附近，休息也住在旁边的屋子里，也就是说，我们昨晚碰到的卫兵是在山下住了一小段时间的卫兵。”
　　“有道理。”

　　“还有一点，”戴乐思补充，“昨天我们在夜晚行动。”
　　助手很疑惑：“夜晚？这很重要吗？”
　　戴乐思回答道：“看着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但如果和之前的实验一对比，就不一样了。你还记得之前的实验吗？我们把四瓶圣水放在室外或室内、远离或靠近大山，放一段时间然后测试他们的效果。”
　　“记得，室外以及靠近大山的效果强，但……”助手说着皱起了眉，他总感觉有些想法却老抓不住。

　　“那我再说一件事。”戴乐思说道，“我之前不是抓碎了很多个水杯吗？你总说那些水杯快被卫兵摔破，让我不要拿那些喝水……其实不是的，那些都是我从柜底翻出来的新杯子，我抓碎的都是新杯子。”
　　他看着助手又一愣一愣的表情，笑着说：“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自己看看效果，事实上我从那次从神殿中逃出来后就感觉自己的力气大了很多，我问过阿列夫，他说也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到最近才慢慢弱了下去……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在山上看到的东西。”
　　“你说，那里有一颗光球，很亮的光球，底下有圣水，光球、光……光！你是说那道光、不，是那个球？”

　　助手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想明白了一切。
　　如果说一切都和那个光球有关，那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包括卫兵为什么那么强大，为什么圣水拿到山下效果会衰减，为什么霞谷人总喜欢上山照照光，包括怪病……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颤，凑到戴乐思面前问道：“真正起作用不是圣水，是那个光球。靠近那个光球会变强，远离会变弱得病，夜晚光线弱效果也弱，圣水只是将光球的力量暂时储存在普通的水里，但它到底不能代替光球，所以我们喝下的效果和卫兵有差别，这就是圣水的秘密，对吗？……所以，为什么会有神殿？”
　　为什么会有神殿？神殿和那个光球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贵族？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各种问题出现的助手的脑海中，知道的越多，他对这个世界就有越多的疑惑，很多从前深信不疑的事情现在全都跳了出来，牢固的世界观开始动摇、坍塌。
　　所有疑惑吵到最后都归成了一个问题，那便是——

　　“如果没有了那颗球，卫兵是不是就像我们一样弱了？”
　　戴乐思纠正道：“不如说，我们有了那颗球，是不是就和卫兵一样强了。”

　　助手一下跳了起来，他激动得再次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喃喃道：“对，没错，那我们接下来要冲上山把那颗球拿下来，是吧，所以你才不让他们用圣水，现在本来就不多了，要留到最后最重要的事情上，是吧，可是你怎么确定那颗球能拿走？你上次去不是连接近都做不到，万一它很重、万一它吸在那里，万一……”
　　戴乐思打断他：“前几天我见到了尤尔。”
　　“尤、尤尔？哦，是货帮那边叛变到神殿当卧底的那个。”
　　“对，”戴乐思说，“那天他们刚被抓，我没戴面具出门，碰巧遇见了他，他掩护我走的，路上他告诉另外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每一个刚从山底升上去的卫兵都必须接受一次仪式才能变成卫兵那样强大的存在，那个仪式是让他喝下圣水后走到光球底下，把自己的手贴在光球上，让里面的能量流入自己体内，从而完成卫兵的蜕变。他告诉我，他那时稍微动了一下那个球，发现它是浮在上面、可以被挪动的。”
　　这下所有证据都摆在了助手面前，他激动得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后长舒一口气，说：“那我们下一步……”
　　“继续上山！这回把光球抢下来！”

　　定下了目标两人便开始设计具体的方案，碍于通讯困难他们没办法和同伴们讨论，但对戴乐思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从烛光成立之初下过的所有大决断几乎都由他独自决定，能和伙伴商量的只是其中的细节。
　　可货帮那边能不能接受这种模式他不太确定，戴乐思之前听阿列夫讲过，说他们货帮的决策模式一般是集体讨论。

　　“现在这也没办法讨论，他们应该不会有多大意见吧？要不我们在言辞上诚恳一些？”助手提议道。
　　戴乐思略微思考后认可了这个方案，并说：“还有一个办法，让阿列夫亲自跟那些人说，估计也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说着他把整理好最终方案放入袋子中，放到专门传递信息的窗台上，然后关上灯，蹲在窗台后静静等待着。

　　等到某个时候，窗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伴随着清浅的铃铛响起，戴乐思赶紧敲了三下窗沿。
　　下一秒立刻伸到窗台的手顿时停了一下，把纸袋摸出去后窗外也传来了三声敲击。

　　“麻烦，”戴乐思低声说道，“把这个给卡卡，先给他，再送信。”说完他又递了一个纸包出去。
　　窗外的人过了几秒才把纸包接走，他再度敲了敲窗台，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起后渐渐消失于耳边。

　　这天他哪都没去，一直蹲在窗前，偶尔躲一下检查的卫兵也很快就溜回来，继续蹲在窗前等，等到下午将近傍晚的某个时刻，窗外再次出现清脆的铃铛响以及一大一小两个纸包。
　　是联络站和阿列夫的回信，戴乐思读后终于定下心，这时早上出门的助手也刚好回到家中。

　　“真是急，差点回不来了。”助手感慨道。
　　戴乐思抱歉地笑笑说：“拖越久越不利，趁现在他们以为我们要休整，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也懂的。交涉结果怎么样？”
　　助手回答：“可以，各方面都处理好了，就等着明天我们的信号。”
　　“那就好，我这边也收到了回复，都没问题。”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禁都笑出声来。
　　助手边笑边说：“真没想到啊，当初跟你做搭档本来只想在你身后干点零活，现在竟然要策反整座霞谷城，世事真难预料。”
　　戴乐思也笑道：“谁不是呢？我当初也只想救我弟弟……”

　　他们笑着笑着又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不继，各种情绪糅杂在脸上，谁也说不出现在都是什么心情。
　　过了一会儿，戴乐思开口道：“能帮我一个忙吗？老搭档。”
　　“说！这么客气干嘛？”
　　戴乐思笑笑，开始讲述他的请求。落日的余晖从窗户投进屋中，浅浅地在窗边镀了一层，照不见两人晴雨不明的脸。戴乐思说完他的请求，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助手哑着声音的回答：“好。”
　　“拜托你了。”戴乐思又说了一句。

　　“那你现在先休息？毕竟明天又是一场恶战，昨晚的状态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吧？”
　　戴乐思摇头：“不，你先休息，我等会儿还要去个地方，你先睡。”
　　助手又问他：“什么时候去？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戴乐思拒绝道：“小事，不用帮忙，很快就回来，我等天完全黑下来再去。”

　　说完，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安静地躺下闭眼休息。
　　戴乐思浅浅地眯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夜色已铺满星空。
　　他静悄悄地离开家，向城郊的方向走去。

　　下午他骗了助手，他说很快就回来，其实去的路途已经不算近，那个地方比去霞谷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坐落在霞谷人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
　　他想去蝴蝶谷看看，去那个曾经和阿列夫约好却一次都没去过的、霞谷城唯一能算得上是景点的地方。
　　戴乐思和弟弟分开后曾想过很多次，万一以后真能退休，他会在哪里过什么生活，然后他就想到了那片蝴蝶纷飞的胜地。
　　过了明天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至少今晚他能去那里再看一眼。

　　戴乐思这么想着偷偷摸摸地走到了蝴蝶谷，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卫兵一名。
　　他先是一惊，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对方在他走到一半时发现了他，扭过来的脸上没有意外，等戴乐思到走到面前时，他开口道：“哥，你终于来了。”
　　“看来你等了很多天。”
　　“也不算吧，就每天都习惯来这边看看。”阿列夫看着眼前的光景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蝴蝶谷到了晚上也是这么好看，这些，都是萤火虫吗？”他说着凑了个指尖到星星点点的荧光上，荧光没等他靠近便匆忙闪开，转来转去的样子十分可爱。
　　戴乐思也凑了个手指过去逗弄，说：“是的。我知道，一直想晚上带你来看一次，没想到……”
　　“算啦，现在看也一样，周围还没有人，又清净又好看。”

　　两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一句话不说也不觉得尴尬，他们很享受这短暂难得的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舍不得用话语来打碎破这美好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阿列夫才开口道：“哥，我收你给我的消息了。”
　　“嗯。”
　　“我也跟他们说了，他们很配合。”
　　“嗯。”
　　“明天他们都很期待。”
　　“嗯。”
　　“结束后我们一起在这里定居好吗？”
　　“……嗯。”
　　“说好了！”

　　阿列夫很开心，他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和哥哥相处，即使在分开之前，他们也一直相处在矛盾与猜疑中，一点也不懂得珍惜。
　　戴乐思也是，他曾经十分后悔那时候没能对弟弟更好一些，如果知道一切会走上今日的局面，那他说什么也不会对弟弟摆脸色，还各种威胁。
　　但那都不重要了，此刻，两人的心奇迹般地想到了一块儿，他们放下对过去的悔恨与不甘，只享受当下，以及畅享未来。

　　他们开始放开来聊天，说了很多心里想和对方说的话，想和对方分享的事情，他们交换着倾听与诉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不少时间。
　　直到身后传来敲击地面的声响，他们才惊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可心中还有好多话没说，阿列夫脸上闪过一丝焦虑。
　　戴乐思安慰他说：“没事，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明天一定要注意安全……你先回去吧，我们分开走比较好，也别让尤尔担心。”
　　阿列夫挣扎了一小会儿终于认命地点头，他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戴乐思，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戴乐思依然留在原地，他开始看着面前一大片荧光发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方的尤尔目送阿列夫顺利离开，又看了戴乐思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假装恶狠狠地说：“回去。别再逗留，小心我抓你。”
　　干巴巴的狠话听得戴乐思想笑，他承了对方好意，起身也回家去了。

　　至此，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就绪，只剩明天冲锋的号角响起，奏响决战的最终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