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81、二十·3

　　正当滑行者们忍辱负重、以为再撑一段时间就能迎来转机之时，神殿很快出台了一个新的规定，将所有人的希望彻底打灭。
　　他们要求所有人不得穿戴斗篷和面具，无论在室外还是室内，如有发现一律当犯人处理。

　　规定一出，滑行者们还没说什么，普通人就先炸开了锅。
　　不让戴面具和穿斗篷，那和将大家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直接掀开又有何差别？
　　这年头或许只有小孩子才敢把自己的脸露在外面，年纪稍大一点的，身上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运气好的病发在隐蔽的躯干，运气不好的直接露在脖子、手臂上，皮肤糜烂渗出的液体把衣服浸润得深一块浅一块，还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不挂个斗篷和面具，他们甚至出门都做不到，更别说上山接受光照、缓解病情了。
　　换句话说，神殿相当于将大家的命都砍了一截，这换作是谁都不能忍。

　　可大家最终还是忍了下去，他们打不过，罢工也被卫兵提回去，停产就更不可能了，他们不吃不用也必须把足够的货物送上山去，停产先出事的只能是自己。
　　于是大家把愤怒全吞进肚子里，天天忍受巨大的耻辱，木着脸干活。
　　沉闷、压抑、恐惧等负面情绪笼罩着整座小城，唯有卫兵天天粗着嗓门的大喊成了小城里唯一的、诡异的亮色。

　　终于有人忍受不住，悄悄投奔了神殿的一方。
　　谁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早有叛变的想法，还是精神上的最后一根弦终于被压断，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卫兵。
　　某天神殿突然派出了大量卫兵直奔城中的某个地点，一番搜查后带了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回去，并宣称城内部分犯罪分子故意伤害那些积极配合神殿工作的良好市民，必须受到严厉处罚。
　　为此，他们更加大了搜城检查的力度，还带着明显不是卫兵的人一路指认，认出了不少滑行者。

　　丰富的收获让神殿一方很是满意，他们决定久违地再举办一场祭神大典，让卫兵把这个消息像之前宣读通知一样布告全城。
　　至于被抓获的滑行者，神殿把他们全关到山底的某处房子里，等待祭典准备工作结束，一起献祭给天上的神明。
　　在那周围有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的白色身影日夜不息地巡逻在四周，他们把周围的住户全都赶了出去，房屋改换作卫兵休息区，大有把它变成第二个山顶的意思。

　　这番隆重的阵仗唤起了许多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心底对当年那场大清洗之后的祭神大典的回忆，那时候每家每户都必须派一人到现场，卫兵在活动之后挨家挨户上门检查到场的证据，谁也不敢阳奉阴违地窝在家里不去参加。
　　如今，神殿竟把相同的模式又复制了一遍，连地点名称都不带改变，恐吓与扬威的意图已经不能再明显。

　　滑行者的众人自然也体会到对方的用意，心中更是愤怒，怒意全涌上大脑的结果就会有不理智的行为产生。
　　戴乐思提前想了这一点。知道这件事的下一刻，他顶着暴露的风险急急忙忙跑到联络站，下达了出事以后由他发出的第一个全体通知。
　　“冷静。”他对众人劝道，“不要盲目冲过去救人，等通知。”
　　简单几个字很快就把躁动的众人安抚下来，也让为此准备了好几天的卫兵都不禁怀疑这帮人是不是太怂了。

　　“真的不去救吗？”助手问他。
　　“当然不是。”戴乐思否认道，“刚抓到就赶去救人，这不是把自己往对方枪口上撞吗？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我们有要去救人的念头。”
　　“他们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紧了？不察觉很难吧？”
　　戴乐思摇摇头，说：“不难，只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去救人的时间不是那个时候就行。”

　　助手不愧是戴乐思多年的搭档，经这一提点，立马明白了戴乐思的意图，在问清了具体时间和计划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计策，比戴乐思先一步出门实施去了。
　　戴乐思也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使者，让他帮忙通知下去，然后只剩下在家默默地等待，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明日一起过来。

　　老实说戴乐思并不指望着有多少人会报名参加这次行动，他说的时候就重点强调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更用了“九死一生都不一定能成功”这样的话来吓唬大家，因为走到这一步，连他自己都没什么把握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放在以前戴乐思是绝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尽管以往的每一次行动看着都十分危险，也会有伤亡，但那都是经过他和同伴反复确认、有很大几率成功的事。
　　这一次，他承认自己是冒险了。
　　计划只是临时想出的不全面的粗糙方案，还有比山顶还恶劣的条件以及敌我绝对的实力差距，能让他下定决心干下去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现实已经不能再等了。
　　无休止的镇压与失败的反抗只会让人们的信心越来越少，他渐渐认识到忍耐不是出路，唯有反抗才是最终的归途，可如何才能在这样一个压抑的环境掀起一波浩浩荡荡的反抗大潮，戴乐思一下子还无从下手。

　　最终是神殿的抓捕行动将机会摆到了他面前，焦急之余他一琢磨，发现这不正好吗？
　　从神殿的重重包围中救出被关押的伙伴，一下就能掀起众人心中的反抗热情与信心，更不必担心行动的前的动员，这样送上门的机会，他戴乐思怎么会轻易放过？
　　而这个宏伟计划唯一的缺点则是这场救援行动太难了，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行动都要难，会死很多人，对谁来说都不公平，可它又是必须的。万般思虑后他最终决定将最重的担子挑在自己身上，然后把狠话放出去，说：这次，我只要死士。
　　戴乐思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要是还愿意来，那出事也是你们自己认下的结果。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第二天收到一长串的请命名单，烛光与货帮、老人与新人，这些人就像没有看到戴乐思通知里说的那些危险的话，一个个把命都交到了自己手中。
　　他有些惭愧，后悔自己昨天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试探他的同伴们，也更让他看到反抗的希望绝对是存在的。

　　时间终于到了行动的当晚，参与行动人员藏在了各自家中或附近的屋子里，等待着行动的时刻。
　　在此之前助手已经让人放出了假消息，让卫兵误以为自己拦截到了滑行者们决定在祭神活动当天的行动的消息，欣欣自喜的卫兵把最重的兵力调到了活动当天，却没有想到在那前一晚才是他们真正的行动时间。

　　太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星星开始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忙碌了一天的疲倦一点点侵蚀着人的意识，卫兵也不例外。
　　部分卫兵甚至开始困顿地打起了瞌睡，或者搭着脑袋无聊地靠在墙上数星星，防备了那么多天他们已经默认滑行者们会在明天大典上出现，只是迫于上头的命令，他们不得不把这最后一天的轮值也安排上。
　　戴乐思想的果然没错，卫兵方面还是有能人的，可惜他们过于高傲的态度甚至横在了卫兵与卫兵之间，上头的谨慎没能顺利传递到下方执行命令的卫兵身上。
　　所以打着哈欠的卫兵并没有听到，在那一片寂静的城市中，某个瞬间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微弱的铃声，铃声飞快地从房屋间穿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中的人影渐渐包围了那一片区域，黑色的斗篷给了他们最佳的掩护，他们一点点蚕食着卫兵守备的边界，一点点入侵，谨慎万分。
　　在这场行动中，他们没有一个人配备着救命的高级圣水，就连戴乐思也把圣水放在家中，他告诉大家，如果这一次能成功，那接下来才是那些圣水真正的用武之地。
　　他们一点点地靠近卫兵守卫的中心，尽量不惊动任何一个卫兵，只有到了再也无法前进之时再在一瞬间爆发，以气势取得先机。

　　被突袭的卫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很快大喊大叫引来了全体卫兵的反击，混乱的大战终于拉开帷幕。
　　戴乐思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着，他毫不关心身边到底有多少同伴被残忍地杀害，一心朝着目标的屋子前进，只管解救被困的伙伴，这是他给自己以及大部分人的任务。
　　只有少部分滑行者经过抽签被赋予拦截的任务，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拦下的阻挡的卫兵，哪怕以命相搏。

　　惨烈的现场掩藏在浓浓的夜色里，数不清的战友身陨在奔向被监押的伙伴的途中，他们不计后果地向前奔涌着，只为那一个目标。
　　出其不意的进攻加上夜晚的优势让滑行者们最终抵达了目标的屋子，门口依然坚守的几名卫兵在前仆后继的人潮中最终败下阵来，紧锁的大门被打开，关押的伙伴被救出，随后的逃离又是一番恶战、苦战。

　　这一夜，霞谷城里几乎无人入睡，激烈的打斗声传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害怕地躲在屋内，捂住耳朵祈求平安。
　　声音终于在后半夜渐渐平息，人们依然胆战心惊地等到了天亮，屋外是一片死寂，空气中若有如无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绷了一晚上的脆弱神经。

　　但今天是祭神的日子，他们不得不鼓起巨大的勇气、战战兢兢地走上街头，他们垂着脑袋、漠然地朝广场的方向走着，尽量不去看周围越来越血腥的场面。
　　只是他们没走多远就碰上了满身血气的卫兵，他们驻扎在路中央，面目狼狈却仍恶狠狠地对那些人说：“回去！活动取消了！”
　　人们一惊，连忙感恩戴德地溜回家中，心有余悸地向家人说着刚刚的见闻，并大胆猜测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持续多日的忍耐与沉默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们低声却激烈地讨论着，脸上强装的冷漠终于被愤怒等激越的情绪取代，他们不再压抑自己的本心，抓紧现在这点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自由时间畅所欲言。

　　而这，正是戴乐思想看到的，他想让人们从麻木中走出，他想点燃人们心中的那团火，让将来的反抗之烈焰能顺着这一团团小火燃遍全城，直冲上山！
　　他做到了，以极大的代价换取了一次极端行动的胜利，一切皆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