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80、二十·2

　　第二天戴乐思继续以同样的理由出门去，只要没受到盘查，相同的理由就能连续用很多天。

　　前几天他大概摸清了卫兵的巡逻规律，顺着那些基本上没什么卫兵逗留的街巷穿行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山底的送货点。
　　戴乐思到了却不敢靠太近，货点是重点区域，神殿自然会对其多多关注，卫兵把它围了几圈，并且会对运货人抽查，像戴乐思这种有可能暴露了面孔的人来说，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太敢靠过去。

　　最近同样不敢靠太近的还有许多普通人，怕被波及所以想歇一段时间。
　　这么想的人一多，神殿那边就不乐意了，他们吃喝用住都靠着底下的人送，一下子断了来路他们没过两天就派人直接找上门来。
　　对，找上门来。那天卫兵又一次砰砰砰地砸遍了全城的门，揪出那些看着身体比较壮实的人，把他们挨个赶到山底，并警告他们道：“该送的货必须送，给你们报酬了还不满意？是不是下次什么都不给，逼你们上才愿意过来？”
　　其实他们很多人都很想说，现在的钱好多东西都买不到了，他们不稀罕这点报酬，都为了照照光舒坦点才上山的。
　　可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卫兵，谁也不敢把心里话表现在脸上，只能唯唯诺诺地抱起地上沉重的、堆了好几天的货物，一步步顺着队伍运到山顶。
　　这样处理了几天，现在送货的队伍也能恢复到差不多以前的水平。

　　戴乐思知道这个消息时禁不住猜测，神殿是不是早有强行征调霞谷人送货的想法，并可悲地想到就算他们之前没有，之后估计很快就会开始实施。
　　他有时候也感到疑惑，为什么神殿要这么不计后果地压榨底层的人民？把他们压垮了，山上还哪来的吃穿？神殿的人……就这么没脑子吗？
　　但就像怨声载道却从来不敢公开说出一个字的霞谷人一样，戴乐思也把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埋在心里，转而开始认真观察货点的情况。

　　货点依然是前几天看到的样子，死气沉沉的一片，唯有卫兵高亢的嗓音即使隔得老远仍能听见一二。
　　戴乐思看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卫兵什么时候巡逻过来。
　　他来这里主要是想确认一下上山的条件还在不在，即使现在所有滑行者都不太敢行动，该注意的地方还得时刻留意着，万一哪天突然决定行动时会不至于慌了手脚。

　　接着他又偷偷摸到了常去的几个联络点，看看能不能碰上一两个使者，前几次来时他都不巧扑了个空，算算现在也有好几天没碰到他们了。
　　但今天他特别幸运，找的第一家就发现了一个使者，还是他最熟悉的那位。

　　“呵呵呵，平菇来了呢。”那使者依然笑得很阴森，这场变故像对他什么影响都没有，但仔细看时会发现他的动作敏捷，终于有点像个使者的样子。
　　他飞快地把戴乐思迎进了屋内，板凳一坐，问他道：“你现在住哪？”
　　戴乐思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使者解释道：“我知道你很谨慎，但你也谨慎过头了，你知道货帮那边做了一个新的联络模式吗？他们问了个遍都没人知道你们在哪，信也送不过去，除了那家伙，你怕是最后知道的人。”
　　“那家伙？”
　　“哦，那个话很多的家伙，我的同行。”
　　难怪昨天助手回来没有讲这件事。

　　“所以你住哪？”使者又问道，“你的助手和你一起住？他们说也没找到他，放心，不会有很多人知道的。”
　　戴乐思明白，于是十分干脆地告诉了使者他现在的住址。说完他又问使者最近有什么新的消息。

　　“西区强盗组织那个算吗？”
　　“昨天反抗被卫兵镇压那事？”
　　使者点头：“是的，你知道多少？”
　　“不多，”戴乐思回答，“大概就是简单起因，还有后果好像很惨烈。我正打算等会儿去看看。”
　　“那你最好小心点，他们今天早上还在查人。”

　　使者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据我所知，昨天卫兵是去和强盗组织交涉，你懂的，他们想在山底想整点狗腿子，之前谈过几次，一直谈不妥。
　　“其实主要就利益没谈拢的问题，强盗的头头想垄断底层的圣水，神殿自然不肯，手底下的人又不满神殿想用他们还不把他们当人看，昨天终于没忍住爆发。具体结果我们也不太清楚，昨天没敢靠太近，只知道他们杀了很多人，也抓了很多人，像是要拿他们开刀一样，搞得我也不太懂他们到底是想收拢还是单纯吓吓我们……不过结局倒是两边都做到了，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一些强盗在为他们干活，你要是去看记得还要小心不是卫兵的家伙。”
　　“嗯，我会的。”戴乐思说道。
　　“别的啊……”使者想了想，说：“应该就没有了，就那两件事，以后有事也会通知到你们，放心。”
　　了解完情况，戴乐思谢过使者，很快就从后门离开了联络点。

　　得到了使者的提醒，戴乐思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小心，东躲西躲花了更多时间才走到了强盗组织大本营的附近。
　　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那时他还一个人上山下山，某天被“请”到这边要求免费给他们带一壶圣水，那件事也间接导致了阿列夫进入这个圈子中。
　　所以戴乐思一直很讨厌那些家伙，只不过之前碍于烛光正在发展，没空去对付他们。

　　至于现在……
　　戴乐思有些恶劣地想到，万一有机会，他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等他到了目的地，他把所有想法都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一阵苍凉。
　　街道比东区还空旷，墙上、地上沾了一串串血迹，破乱的商店民居一家接一家，甚至时不时有广场的乌鸦落在街边不明的杂物堆上，散发着不详与血腥。
　　可这里只是外围，要真到里面，那会是一片什么样的情景。

　　戴乐思没有继续走进去，转身就离开了此地，他心情低落地漫步在街上，心想还要不要去广场看两眼。
　　他大概能猜到那边会有什么，这段时间滑行者不敢动，神殿总要拿点别的震慑民众，他也许会在那里看到之前威胁他的那个壮汉，尽管不喜欢对方，戴乐思现在也不是很想看到那人的面孔。
　　干脆回家吧，好好整理之后的安排，联系上大家后该怎么做他现在还有点迷茫，或许跟助手讨论一下会有点头绪。

　　他正思考着，突然感到周身一阵激灵，接着雄浑的声音从身边响起：“站住，配合检查！”
　　戴乐思惊讶地回头，发现一个卫兵正从在巷子里走出，他之前一直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所以连敏感如戴乐思也没发现他的存在。

　　戴乐思略微木讷地点点头，并没有立刻行动。
　　他还在犹豫，现在到底该跑还是乖乖接受检查。
　　看这卫兵蹲点谨慎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样的人会见过大名鼎鼎的平菇吗？之前被抄家和他有关系吗？万一被他靠近再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自己还跑得掉吗？
　　各种猜测在他的脑袋中如风暴般旋转，他面上却只有紧张地握住了一角斗篷，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稍作移动。

　　“等什么呢？”卫兵很快就走了过来，“脱下斗篷和面具，接受检查！”
　　戴乐思悄悄地深吸几口气，他最终还是忍住了逃离的冲动，决定赌一把。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解下帽子，然后把手覆上面具，准备拿下。期间他一直用面具后的余光盯着卫兵的一举一动，对方只要露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都立马喝下另外一只手紧握着的圣水并逃走。

　　面具被顺利脱了下来，轻风在那一瞬间拂过他的面庞，带来轻柔的痒意。
　　戴乐思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室外敞着脸是什么时候了，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的感觉是那么的陌生、不适，他都只能藏在无辜害怕的表情下，以表现自己的弱不禁风。
　　卫兵盯着他看，戴乐思盯着卫兵身上的盔甲，耳边渐渐地只剩下剧烈的心跳，以及全身肌肉都已经准备好发力的噼里啪啦声。

　　对视的几秒钟就如同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结束的那一刻，戴乐思仿佛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下，但他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朝卫兵唯唯诺诺地道了声谢后，笨拙地戴上面具和斗篷。
　　卫兵开始盘问他：“去哪？”
　　“去批发市场，买点纸，用、用完了。”
　　卫兵没有怀疑，问完就放他走了。

　　戴乐思走了好一会儿，才从紧绷的状态稍稍缓解，他松开握紧的水壶，发现竟出了一手汗。
　　没想到面对卫兵的检查会是一件这么紧张的事，戴乐思之前没碰过，总以为会像在山上一样简单；如今看来倒是他大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去广场看，而是直接到了批发市场买了东西就便回到家中。
　　所幸一路再也没碰到任何检查的卫兵，像之前那个蹲点检查的应该只是少数。

　　助手早已结束了他的出门活动，他本来就没打算出去干很多事，稍微看看就回家等戴乐思回来。
　　戴乐思告诉了他今天所有的见闻，引来了助手的一阵唏嘘：“他们也真是，恶人有恶报了。”感慨完他又回到房间干自己的事。

　　戴乐思则走到了窗户前，坐下静静思考。
　　他现在还是十分迷茫，卫兵为了对付他们下了苦功夫，尽管他们态度总是高傲得让人讨厌，但做事还是有一两下子的。
　　滑行者们又改如何应对呢？他当初设想过，之前得到尤尔警告后他也让大家做了一点准备，他原本的目的是让大家按兵不动，默默撑过这一段时期，然后再、再……
　　戴乐思每次想到这里，总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总觉得现在太早，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全面。
　　但事情的发展总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现实与想象的巨大差距，并怀疑是不是该继续忍耐下去，若是不忍，那接下来……

　　“叮”的一声清脆铃响闯入戴乐思耳中，声音很小，却很清楚，是从窗外传来的，戴乐思一听就愣住了，他曾经十分熟悉那道铃声。
　　他蹲伏了一会儿听窗外的人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左右观察——没有人。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外，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破旧的不起眼的小纸袋。
　　他走过去把纸袋捡起，回到家中，打开纸袋一看，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他们……
　　戴乐思想起了以前生活在东区的那个小家，每天傍晚都能听到的那一串“叮叮叮”的连响从屋外飘进家中，然后在声声“抱歉”和“忘了”里被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藏起。
　　阿列夫会高兴地凑过来问今天吃什么，然后跟他分享今天遇到什么趣事，戴乐思也能在一段段温馨的谈话里驱走一整天的疲惫。

　　原来他们找到了货站的人传话啊，货帮，货站，怎么就没想到呢？
　　戴乐思一脸微笑地读完纸上被加密过的内容，出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