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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十八·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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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的日子一开始并不顺利。
头几天大家去审问卫兵时只能收到对方骂骂咧咧的回复,他也不说自己吃的够不够,砸门的动静倒是每天都不减。
于是大家问完话就什么都不管,小洞口堵上继续优哉游哉地做着看守的工作——这也是阿列夫的意思。
但前两天的人看守时仍十分紧张,他们怕卫兵什么时候突然一使劲把整座沙袋山掀翻,就一天到晚盯着沙袋的动静,一有声响立马跑到旁边的屋子、抱回来几袋沙子扔上去,扔了两天阿列夫再来看时沙袋果然被堆到了屋顶。
到后来大家也发现了,这个卫兵除了嘴臭一点、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撞门的声响也渐渐小了;大家便安下心,开始琢磨每天固定的问话环节到底该问些什么。
只可惜卫兵那依然中气十足的嗓音总能大家自讨没趣,大家干脆一盖子盖上,耳不听心不烦。
在阿列夫的计划里,前几天的问话都只是过个程序,他知道卫兵不会配合,就打算晾那个卫兵几天。
而且万一事实与他们的猜测有异,即卫兵的强大与圣水没有关系,那么这几天消耗一下他的体力也能减轻到时候问话时的压力。
事情正如他所料般、在卫兵被抓到的七天后出现转机。
这天阿列夫一来就问当天的看守人:“他这几天怎么样了?”
看守人回答他:“前几天挣扎得厉害,后来少了,今天好像没见他敲地板。”
“没有敲……”阿列夫皱了皱眉,问道:“他还活着?”
“活着,刚给他送饭还在骂,声音倒小了很多,看起来没什么力了。”
阿列夫又问:“我们扔给他的东西吃吗?”
看守人说:“吃,一开始以为他不吃就没怎么给,昨天他自己喊饿,我们才按你说的扔了一点点。”
“嗯……”阿列夫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便不再提问。
他又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下令道:“挪走吧。”说着他指向了前面的小山。
众人一惊,有人甚至上前半劝半询问道:“这么快,不多关几天吗?那可是卫兵!而是今天没动静说不定在诈我们,要不要再等几天?”
阿列夫摆摆手,说:“不用,我们也不是好对付的,圣水都准备好了?好了就开始挪……动手吧。”
说完他率先上去抱起一个大袋子,其余人见状也跟了上去。
小山一点一点地变低,一部分沙袋被移到了旁边的屋子,一部分被留了下来,放在一旁备用。
地上只剩一块单薄的木板和四周灰扑扑的大锁,一下空旷起来的屋子里仿佛下一秒就有猛兽突然从地下跳出。
众人战战兢兢地围在四周,手中攥紧了水壶,却谁也不敢上前把最后一道关口的栅栏拿下。
阿列夫敢吗?
他其实也不是很敢,但他赌卫兵也是人,不吃不喝肯定会有消耗,而他刚刚也问清楚了,卫兵在这段时间有向他们要吃的,说明他已经不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那为什么不再等几天呢?阿列夫也有他的考虑,他并不想看到一个绝对虚弱的卫兵,他更想看到一个卫兵渐渐衰弱的过程,那样他才能更好把握圣水之于卫兵到底有什么作用。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更加意外的惊喜。
当阿列夫终于下定决心解开地板上的几个大锁,在旁边的人的掩护下一举掀开地窖的门时,眼前并没有立刻出现预想中袭来的身影。
大家紧张地摆好防御姿势,甚至有人一口灌入圣水、蓄了满身力气。
黑漆漆一片的地下室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小嚓嚓声,大家顿时又是一阵大幅度的防御,却发现还是虚惊一场。
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得不出答案的他们想向旁边的人寻求解答、又害怕自己一个松懈没注意到卫兵的突袭,只好继续摆好架势,目不转睛地瞪着地面的大洞。
阿列夫处在最前头,他也在瞪,瞪了一会儿发现依然时不时只有那道细小的摩挲声后,他颤巍巍地上前半步,壮着胆子大声问道:“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他又问了一遍:“里面的人,还活……”
只是他这句话还没问完,眼前的风突然产生了细微的流动,敏锐的阿列夫瞬间意识到有事发生,便下意识地抬手,做出一个格挡并捎带还击的动作。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对自己刚刚开门前没有喝一口圣水的后悔,并悄悄希望等会儿挨了这一下、别伤着什么重要的地方。
然而想象中的巨痛并没有出现,手臂传来触感的下一秒,阿列夫就感觉自己的手似乎真的向前推了出去。
推了出去?阿列夫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前方传来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甲胄互相撞击发出的哐当声急速地回响起来。
他把手拿下,借着屋外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重新看向地上的光景,发现有一个愤怒憋屈的人脸正在昏暗中晃荡。
阿列夫理智上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卫兵,但他似乎还不太能接受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受到卫兵的袭击,然后、然后他……还击回去了?
这个认识让他十分震惊,旁边的人也一样,他们甚至以为阿列夫上来前真的喝了一壶圣水,但就算喝了圣水,也不至于一推就把卫兵推回去啊!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呆住了,谁也没有下一个动作。
半晌之后,底下的卫兵终于打破了寂静,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言辞恶劣、仍不失身为卫兵的高傲。
阿列夫听着这源源不断的叫骂声,心中渐渐归于平静,他看着底下那张恼怒的面容,慢慢整理出应对的思路。
他适时拦住旁边听不下去、想要冲上前去制止卫兵的伙伴,蹲下对卫兵问道:“骂够了吗?”
卫兵一顿,大声威胁道:“我是让你们好自为之!你们捉了我就相当于与神殿为敌,懂吗?与整个神殿为敌!好好算算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和我们神殿斗?我劝你们赶紧把我放了,到时候被抓住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阿列夫听着听着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副脑子不好使的样子,明明现在受制于人的是对方,难道关那么久把他的脑子也关坏了?
于是他敲了敲地板,说:“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是不是还没冷静下来?那再关几天吧,等你彻底冷静下来我们再谈谈。”说着他不再给对方视线,转身就要让同伴把门继续锁上。
卫兵连忙喊:“你们敢……”他见阿列夫真的开始把门放下来,更加急了,改口道:“别、别关!要什么配合,我都说、我都说!”
听到这话,阿列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视线挪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下的卫兵,把对方盯得头皮都发麻了,才轻笑一声,说:“好,不过……不是现在。”说完,他不再犹豫、直接把门放下。
卫兵反应过来的叫骂声瞬间被挡在地下,阿列夫再让人把旁边剩余的沙袋拿过来、在地上铺了几层,就彻底把卫兵的声音与地上隔绝。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甩着胳膊解释道:“他刚刚打了我一下,挺疼的,但是已经比之前弱很多了。现在把他放出来有风险,我想再过几天看看他会不会还继续虚弱下去,也磨磨他的性子,别老大声喊把无关的人都吸引过来,危险。”
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神情中,他布置下了接下来三天的看守任务。
大家领了任务也都渐渐散去,静静等待着三天后的到来。
三天的时光飞快过去,三天后的审问也十分顺利地进行下来。
负责巡逻警戒的站长在外面认真完成他的任务,等阿列夫彻底完成了所有审问工作后回到家中,忙好奇地凑上前去询问结果。
相比于西泽兴高采烈的表情,阿列夫的神色不见得有多满意,他说:“能问的都问了,想试的也都试了一遍。”
“那你怎么还不满意?”
阿列夫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先跟你说说结果吧。”
正如阿列夫所料,被晾了三天的卫兵果真比之前更顺从,偶尔被激起了情绪也很快被镇下去——他可能害怕再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不闻不问了。
当被要求再往阿列夫身上用力来一拳时,他甚至不敢动手,担心这是不是阿列夫想找个借口来继续关他禁闭。
“少废话,赶紧的,别把我们和你们卫兵相提并论!”阿列夫恶狠狠地命令道,随即接下了卫兵用尽全力、却连身体都打不动的“软绵绵”的一拳。
这一拳下来,所有人都吊起了心,唯独阿列夫把心彻底放下,心道:果然如此。
他无事发生般随意地把格挡的手放下,开始把心中准备好的问题一个一个抖了出来。
“我住在山的那边,偏斜一点,你们上去也看不到地方。”卫兵诚实回答,他告诉阿列夫,自打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当一名卫兵。
就像每一个霞谷人都从小婴儿成长起来一样,卫兵也不是从小就是卫兵。
但只有身体健康的青壮年男性才会被征调到卫兵的队伍,充当圣水与神殿的守护者,剩下的老弱妇孺都会被安置在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住着,他们也就是山下的人所说的贵族。
贵族从小只喝圣水,他们也吃从山底运上来的普通食物,在圣水和普通食物的滋养下,小小的贵族逐渐长大成强大的卫兵,他们穿上一套盔甲、拿起一件武器就成为了庞大的卫兵队伍里的新成员。
至于卫兵为什么会这么强大?卫兵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们尝试过御风吗?”阿列夫问他。
卫兵摇头:“没有,但以前有人试过,我们都做不到,所以也没人去试了。”
“那你现在的情况,”阿列夫握了握拳,又松开,“连我都打不过的情况,以前有试过吗?”
“没有。”卫兵又摇头,看着连他自己也很疑惑。
阿列夫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感觉他的疑惑都是真的,又问道:“你喝下圣水是什么感觉?你身上的那种圣水。”
卫兵回答:“感觉有力量涌上,打……打人也更有力。”
“从小也喝这种圣水?”
“不是,这种只有卫兵才能喝,我们小时候也喝给你们的那种、喝下没什么感觉的圣水。”
“这个,喝吧。”阿列夫说着甩给他一个小小的瓶子,瓶子里透明的液体随着小水瓶的跳跃而上下晃动,正如屋子其余的人忽上忽下紧张得提起来的心。
卫兵也紧张,他看了一眼阿列夫,在对方说了一句“放心吧没毒”后终于狠下心,拿起小水瓶一口闷进嘴里。
身体里骤然涌起的熟悉的力量感让他瞬间找回在山顶面对一大群弯腰屈膝的山底人时的傲气。
但下一秒,他就发现对面一群人也和他一样把一大口圣水灌进肚子里,面目凶狠地瞪着他。
只有坐在中间的问话人依然神色自若地站起来,对他说:“给你的量能支撑多久你自己掂量一下,要是失败你就做好一辈子被关在黑漆漆的地下的准备,如果不想,你最好按我说的做。”
卫兵听完,那股气一下就泻了,他颓丧地垂下双手,喃喃地说了个“好”。
“识时务。”阿列夫说着再次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对卫兵说道:“来,像刚刚那样攻击我。”
卫兵憋了一口气冲了上去,一拳狠狠挥到阿列夫手臂上。
阿列夫正面接下这一拳,被打得向后退了一个身位。
大家都担心地凑上前,却见阿列夫手一挥,说道:“我没事,只是卸力。”
接着阿列夫又问了卫兵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信息,他问着问着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卫兵再打一拳。
这一拳击下去,阿列夫只身体稍稍后倾就轻易接住了。
接完这一招他就更加心里有数,让对方和他一起坐下继续之前的审问。
只是再问下去,阿列夫都没能问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他意识到了这个卫兵可能就是卫兵中小卒子一样的存在,接触不到核心信息、也不关心世界与人类构成之类的大问题,只一天接一天地活着,就像大部分霞谷城的普通人一样。
于是阿列夫停止了审问,对卫兵说:“好了,今天想问的大概就这么多,感谢你的配合,但我们依然不能放你离开,我想你也理解。”
卫兵撇撇嘴,心道:那你还在这说什么。
阿列夫笑了笑,继续说:“你依然住在地下,不过我们会给你足够的生活用品和足够的食物,你如果需要什么解闷的东西尽管跟我们说,可以的话我们尽量满足,以后我们还会有合作机会,希望你还能像今天这么配合……嗯,今天就到这里了,再见。”
说着他客气地摆出请走的姿势。
卫兵经过关了一段时间的紧闭后彻底冷静下来,也理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但心里到底有没有气就不好说了。
站长听完阿列夫的总结,也不太明白阿列夫到底在失望什么。
阿列夫对他说:“是啊,今天确实知道了很多东西,但知道卫兵的住处和贵族的真相对我们来说几乎没有意义,而卫兵脱离了圣水就变成普通人这点发现确实很重要,但也只是验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认为卫兵的强大和服用圣水有关,不是吗?
“但为什么我们喝了圣水和他们的效果不一样,神殿那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们现在一概不清楚,圣水的秘密也知道了个皮毛。我总感觉我们一直在围着什么东西转,却始终不得进去里面一探究竟,这让我有点烦……”
站长安慰他:“没事的,别把自己逼得太急,冷静下来思考,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所以你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阿列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头绪是没有,但我打算利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在那个卫兵身上多做几次实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别的……还是照以前一样吧。”
“嗯,本职工作不能丢掉,那我现在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
站长爽朗一笑,说:“把你身上的责任暂时交给别人吧,西泽或者艾瑞都可以,你就专心做这件事,我们虽然不能理解你这么急着做这些的意义,但这点帮助我们还是做得到。怎么样?”
阿列夫看着站长,心里突然有些感动,而且这正合了他意,他只思考了几秒就立刻答应了。
“明天先开个小会吧,说说谁来顶,之后再开个大会说这件事。”
“嗯。”站长点头,“放心,还有我们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