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三、安德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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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德烈家落在东区的一条长街上，稍显寒酸的小房子一间间紧挨着列满了一整条街，破得各有千秋。
住在这条街上的大部分都是搬不走普通人。
老安德烈家是其中一间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平房。
他倒不觉得挤，年轻时只觉得一个人生活随便住什么地方都能对付，没想到这一对付就是大半辈子。
这大半辈子，老安德烈想，过得可真不怎么样。
年轻时那一颗反抗叛逆的心让他在滑行者一行干得风生水起，老来却只能窝在这一小破地方。
不是没有人仍然惦记着退下一线的老安德烈，只是老安德烈自己本人就把那些人的好意给一一拒绝。
他说：“我老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说完笑笑，话里尽是说不出的意味。
可不拒绝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没有那股冲劲了。
老安德烈扒了口碗里糊成一片的早餐，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这是他昨晚吃剩的，随便加加热又是一顿。
他端起小破碗、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破了个洞的小窗户前，日光隔着窗纸、漏过小洞暖暖地洒在了他的身上。
很舒服。老安德烈眯着眼睛想，把吃了一半的早餐也放了下来专心享受阳光——他本来就吃不太下。
轻轻的敲门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日光浴。
会是谁呢？
谁还想得起这里还有个老安德烈？
他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慢悠悠地挪到了门口处拉开那扇权作挡风用的破木板。
一个白发青年站在了门外，小布条扎起的头发全都斜斜地落向了一边。
青年对他喊了一声“安德烈叔叔”。
啊，是隔壁家的阿列夫。
老安德烈感觉好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个小孩了，上次见他好像还没那么高。
那是多久之前见过的呢，老安德烈不记得了，到了这个年纪看到哪个认识的年轻人都会有种上次见你还是小孩子的错觉。
“早啊，阿列夫。”
老安德烈依然眯着眼睛朝他打了个招呼，他不太能适应这样直面阳光的亮度，然后开始从脸上的这两条小缝中打量阿列夫。
他的眉毛皱不自觉地碰到了一起，还轻轻地咬着嘴唇，好像有话想说。
是有什么事情想求老安德烈的吗？被什么事情难住了？
老安德烈家里啥都不缺，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很齐全，这点街坊邻里都知道。
要小孩是有什么想要的他一定二话不说把东西借给这他——毕竟也是自己看着大的。
而且老安德烈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
自从他退下滑行者一线后就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提得起劲，他年轻时攒了点小钱吃穿不愁，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只剩下蹲坐在窗户晒晒太阳发发呆这点小活动，日子过得似乎很清闲。
真的是清闲吗？老安德烈深知自己并不是。
但既然这个小孩有什么难处他就搭一把手吧，帮他一把也不影响继续回来晒他的太阳。
他喜欢今天的太阳，它比往日都要舒服。
“请你教我当一名滑行者吧！”
猝不及防的请求把他浆糊似的脑袋瞬间砸醒，老安德烈睁开眼睛认真审视了一番面前的青年。
这可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
他沉默半晌，把难得清醒的脑袋又转了几圈后开口道：“你跟我来。”
***
“你跟我来。”
青年被另外一个更为年长的青年带走，老安德烈拢了拢帽子，慢慢踱步回家。
他给小孩找的老师是他当初带进门的一个小伙子——在滑行者这一行里入门尤其重要。
老安德烈记得这小伙子也很惨，他当初是为了救相依为命的妹妹选择了这条路，感觉和小孩的情况有点像。
可惜他最后也没能救得了妹妹，明明圣水都带到跟前人扭头就没了气。
老安德烈当时在旁边看着，看这小伙哭到全身没力被他的同伴抬了出去——毕竟不是谁都会像小孩那么幸运。
老安德烈叹了口气。
这一家子和滑行者结缘实在太深了，且结的都是孽缘。
明明当初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的一个小家转眼就支离破碎，也不知道该怪什么。
怪这病？还是怪老安德烈自己？
他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和他们家的这一悲惨遭遇脱不了身。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家第一个敲开自己屋门的男人。
那是一个稳重的男人，只因家中突逢变故一朝慌了神跑来央求老安德烈带他上山。
广场的尸堆每年都少不了这样的人——走上了绝路想去放手一搏，总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在生活的压迫下奋起反抗终得成功的幸运儿，却不知道大多都是送死。
老安德烈本该拒绝他的，可顾着那多年邻居的情谊他没能狠下心。
现在想来不拒绝他才是真的狠心。
到了后来他的儿子求他，老安德烈也没能拒绝掉。
他话都跑到嘴边了，想着就算对方跪下他也不会答应，甚至打算搬出对方弟弟来说服他。
那个少年却下了狠心对他说道：“今天您不答应我也会找其他方法上山，我下不来我弟弟会死，我留下我弟弟也是死，我是绝对不会扔下阿列夫一个人活着的！”
这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的坚强意志让见惯了风雨的老安德烈都暗自惊叹不已。
这就是家人吗？
从小就是一个人的老安德烈第一次想体会一下拥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但这念头也只闪过一瞬，下一秒他就想起了不久前加入团队的戴尔——那个失去妹妹哭得要被人抬走的可怜人——他现在自己一个也活得很好。
没有谁离了谁就绝对活不下去的说法。
但老安德烈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少年能做到什么地步，也可能被他那坚强的意志给说服，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
尽管这同样十分残忍。
老安德烈走到家时恰好到了午饭的时间，他把早上吃剩的热了一下，又成了一顿。
他忍着喉中的异物感，一点一点咽下嘴里的东西。
云层慢慢挡住了日光的轨迹，天就阴了下来。
老安德烈敞开了屋子的大门，让屋外明暗正好的阳光洒进门内，然后把小板凳端了过来。
这下他终于不用躲在小窗户后，可以坐在门口晒太阳了。
还是太着急了。
闲下来的老安德烈又开始回想早上发生的事——年老了总喜欢回味，老安德烈也不例外。
小孩这今天训练明天就上山的想法把那老师都吓坏了，他当这是滑行者速成班吗？
老安德烈突然有点后悔答应他。
可不答应他也不会就此放弃，肯定会像他哥哥一样这家不行就下一家。
老安德烈真是怕了这些做事不计后果的年轻人了，其实他不急着一天出师、把期限放宽到两三天会好很多，就像他哥哥当年一样。
但所有问题都一闪而过，老安德烈并没有去深究，他选择放空大脑享受难得的阴天下午，无处安放的视线投向了屋外，自然就落在邻居家的大门前、那个正从屋子里出来的身影。
老安德烈认得这个小姑娘，她和她妈妈一起住在邻居家的另外一边。
只见小姑娘像是怕惊扰到了屋内的人一样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随后她注意到这边的目光，回头想打个招呼却吓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又在下一秒认出老安德烈放松下来。
小姑娘朝这边鞠了个躬便急急忙地跑回家。
估计是帮忙照料一下戴乐思那小孩，不过我没那么可怕吧？
老安德烈不由得摸了把脸。
不就老了点、皮肤烂了点，哪个霞谷人不是这样的？
亏他之前还带这小姑娘去找他的戴乐思哥哥，带着她问了好多人、跨了好几个街区。
老安德烈有点不忿。
他决定还是退回屋子里晒太阳，顺便把目光一并放空，这样谁都看不到也不会有干扰。
老安德烈呆呆坐着，任日光在地上爬越远，直到日头偏西，直到半分余霞都不愿意留在天空，直到夜晚降临——
直到一身疲惫的邻居家小孩拉开了隔壁屋的大门。
他回来了。
老安德烈回过神又开始记挂上对方：训练顺利吗？明天有把握吗？还是说要放弃了？
他在脑子里又闪过一堆问题，又在下一秒灭了探究的兴趣。
老安德烈起身关上门，回到屋子里重新做了一锅晚饭。
至于邻居家的小孩，老安德烈并不操心，反正过了明天一切便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安德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