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二、阿列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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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还是要继续做的，即使阿列夫在这一天里一遍遍地回想起早上碰到的那个黑衣人，他仍然把落在身上的货件一一送到位。
就是看起来十分心不在焉。
货站负责人看他这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脸上还肿起一个大包，看一旁剩下的货也不多，便大手一挥让他提前回家。
这也得益于他平时工作积极，经常大包大揽攒下的好人缘。
阿列夫一下班就直接往家的方向跑去，虽然说他平时下班之后也没什么别的好去处，今天的他却特别迫切想要回到家中，特别想见见早上离家时才刚见过一面的哥哥。
在这一天里，他一直想一直想，想早上遇见的人、遇见的事，他琢磨来琢磨去都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感觉，那个黑衣人就是他的哥哥戴乐思。
那人全身上下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和阿列夫只见了短短的一面，阿列夫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话就被追来的卫兵匆匆打断——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哥哥。
阿列夫能看出来，他观察得仔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戴乐思。
尽管之前他一直都知道戴乐思在做着十分危险的工作，今天意外接触了一次才知道有多凶险。
阿列夫直到现在还感觉心有余悸，他没有办法想象那时候若是再晚一点、老板若是没有及时出来拉走戴乐思、站在那里的人若不是自己，哥哥是不是都逃不掉了？
他龇了一下嘴，“嘶”的一声漏了气。
疼，还是疼，摸起来还有点肿了。
那些卫兵揍起人来真是毫不留情，情况都没问清楚就大打出手，一点都不讲理。
哥哥竟然要一天到晚和这样的人作对，从这样的人手里逃脱，太不容易了。
阿列夫心里有点难受。
他知道哥哥都是为了自己才当滑行者的，尽管他这些年已经把身体锻炼得越来越好了，怪病却不会因为他的体质好坏而有所收敛，必须靠长期的圣水摄入来延续生命。
什么忙都帮不了的阿列夫只能每天把家中的杂活都干好，来减轻一点别的方面的压力。
但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感觉还是让人十分郁闷。
阿列夫皱着眉把做好的晚饭端到旁边的小桌子上，再去柜子里找来了三个盛的小碗。
不知道哥哥的助手今天还来不来，阿列夫把他的那份也煮了。
正想着，屋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从木门撞到墙上发出的震耳响声可以看出来人的心情有点急迫。
阿列夫一惊，转身就往门口看去，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闯进眼中。
他们其中一人把手搭在另外一人的肩膀上，被半扶着带进屋内，一边蓬松而平直的发尾贴在了另外一人的脖颈上。
“哥！”阿列夫冲了过去，抓起戴乐思另外一边的手臂帮忙着一起扶到床上。
“哎，终于消停了。”蘑菇头助手长吁了一口气，他猛地抓了抓头发就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累死我了……他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阿列夫你帮他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
说完他整个人就瘫在椅子上，话都不愿再多说有一句。
他知道阿列夫也没空理他。
这时阿列夫正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各种伤口包扎用品，他还打了盆水放到床边，因为他看到戴乐思身上还有许多脏了的沙粒和灰尘。
准备好所有东西后他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帮戴乐思清理伤口。
期间戴乐思一直紧闭着双眼，伤口被碰到了也一声不吭，只有仔细看时才会发现每次触碰伤口他脸上肌肉都会轻轻颤动。
阿列夫都看在眼里，便越发放轻手上的动作。
一时之间屋内没有人说话，只剩衣服布料的细碎摩擦声和毛巾拧落的水掉在盆子里发出的一片滴答声交相回荡在空气中。
伤口一会儿就处理好了，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戴乐思睁开了眼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
阿列夫走近扶了他一把。
蘑菇头助手则走到了厨房将盛好的晚饭都端了出来，拿起自己的那份开始吃，边吃边感叹道：“真好，终于有东西进肚了，阿列夫你不知道今天神殿那边有多烦人。”
阿列夫接着他的话问：“有多烦人？”
“就……”助手瞧了一眼旁边突然瞪过来的眼睛，把刚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改口道：“就很烦人！阿列夫你也不懂就别问了。”
说完他就感觉房间里的气氛变了，他不说话对面两人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戴乐思，明天还要跑一天，你……”
“我没问题。”
“好！”助手赶紧喊了一声，然后一口气吃光碗里的东西，豪气地放下碗就对戴乐思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接你……阿列夫谢谢你的晚饭，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说完他立马起身，向两人招招手就往门外走去，直到他把门彻底关上屋内的两人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那关门的声音将沉默着的阿列夫从沉默中稍稍唤醒，他拿起桌上的晚饭递给戴乐思。
两人都埋着头默默解决着自己的晚饭。
阿列夫盯着自己的小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还有好多话想问哥哥，想问问他身上的伤怎么得的，问问今天早上遇到的人到底是不是哥哥，问他最后怎么逃掉、老板和他是什么关系，还有……
“哥，你明天还要去吗？休息一天不行吗？”
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阿列夫……我这都是提前约好的，明天还有佩妮阿姨的份。”
“可是……”
“就明天一天，最后一天。跑完明天我就打算休息几日，你之前不是说想去蝴蝶谷玩玩？休息了我就和你一起去，还可以叫上……”
“我知道了！”阿列夫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拿起助手吃完的空碗就往厨房走，边走边说道：“我去洗碗。”
躲进厨房的阿列夫开始生闷气，他就知道哥哥不会听自己的，还说着什么好听的话！
他是想出去玩吗？明明就是担心他的身体！
也不看看今天伤成什么样了，休息一天又能怎样？
可佩妮阿姨……对了，小安妮明明是三天前找的哥哥，先帮佩妮阿姨拿不就好了吗？其他人就让他们等一天，总不至于一天都撑不过去吧？
阿列夫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自私，那些人也可能在等这一瓶圣水救命，有时候真的可能就差一天。
可哥哥就不能让别人去做吗？明明整个霞谷城除了他还有不少滑行者，单是阿列夫知道私下里贩卖圣水的就有好几家。
阿列夫闷闷不平地把他碗里剩下的一点食物塞进嘴里去，吃着吃着又有点内疚了。
他想起了哥哥那疲惫的面容。
哥哥工作了一天应该很累了吧？还要那么好声好气地解释、听自己发脾气。
他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净在这里添乱，真是不该！
这么想着阿列夫更内疚了，放下碗就走出去想要跟哥哥道歉。
但当他打开门时才发现戴乐思不知什么时候又躺了回去。
阿列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见他胸前的被子正在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着，看样子已经睡着。
于是他收起了哥哥的碗勺，吹熄了房间的小灯，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进入厨房的阿列夫麻利地把餐具洗干净晾好，再收拾一下剩余的东西，便吹熄了厨房的小灯，摸黑回到了卧室。
他躺下，听隔壁床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有规律地响起，翻来覆去好久才勉强入睡。
***
阿列夫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睡意朦胧中外面的敲门声一直在响，砰砰砰地砸着像是要把门打下来才肯罢休。
隐约之中好像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阿列夫听不清晰。
“砰”的一声巨响彻底将他吵醒，阿列夫猛地坐起，掀开被子下床就向门口方向走去。
他还没走到，大门又被“砰”的一声砸下，连门顶的灰尘震下不少。
阿列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了！”就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大汉，旁边是相比起来瘦瘦小小蘑菇头助手正焦急地对他使着眼色。
他一边使着眼色一边对阿列夫说道：“阿列夫快喊你哥哥出来！”
阿列夫又瞄了一眼大汉，大汉也垂眼回望着他，冷冽的目光看着就不像好惹之人，看起来还有点眼熟就不知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他赶紧应了一声便虚掩上大门回房间喊戴乐思起床。
阿列夫走到戴乐思床前推了一下，不见回应，他又喊了一声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床上这才传来一声低微的呓语。
阿列夫一见不太对劲连忙伸手想把戴乐思翻过来，入手即是烫人的热度。
“哥，哥！”他又压低着声音连喊几声。
几声之后戴乐思紧闭的眼睑终于颤了颤，似乎正在努力地清醒中。
只是这一个月来没有停顿的操劳在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工作中彻底爆发，击垮了这个青年，他的身体发出了抗拒，并不愿意清醒。
阿列夫有点急了，他知道现在不应该叫醒哥哥，即使叫醒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他肯定不能拖着个这样的身体上山。
可外面等着的人……
轻微的敲门声突然从背后响起，阿列夫扭头见助手正站在房间前示意他出来说话，便跟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过来。”蘑菇头助手看起来也有点焦虑，抓头发的力度都大了许多，“他要是不来我估计能把他劝走，戴乐思他……”
“嗯，不能指望了。”
助手就更加焦虑了，他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那是西区的人，没办法糊弄，之前都说了没空让他们找别人，就是不听，说什么找最好的，找谁不都一样吗！不就一瓶圣水还分好坏了……”
阿列夫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如果我现在跟他说实话，他能放过我们吗？”
“不能！”
“那再拖一天呢？跟他说我们明天……”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蘑菇头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而后又意识到了不妥继续压着声音说：“这不是一两天的事，戴乐思那情况你也看到了，一天肯定恢复不来，你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有多忙……唉不说这些了，总之我跟那群人说一天就必须一天交，你看他能做到吗？硬拖着身体去我都要把他拦下来。你懂吗？真的不是一两天的……"
“那我现在跟他实话实说，他能放过我？”
“……不能。”
“那就对了。”阿列夫点点头。说：“所以我们不能等哥哥来处理这事，拖一天是为了方便去找人，你知道我是送货的，到处走也认识了不少人……交给我吧，你去拖着那些人说明天再交货。”
蘑菇头助手和对视了几秒，像是被他说服了一样，也可能是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
“行，你……行吧，我去跟他们说。”
他说完就出门去，在外头不知和大汉说了些什么，又探了个头回来朝阿列夫看了一眼便关上门离开了。
阿列夫听着门外越来越远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这才虚脱一样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那种情况下他只能这么跟哥哥的助手说，可他去哪找人拿圣水呢？
钱，没错，家里有钱，但是几乎没有人会接这种急得要死的单子，那还得门路，阿列夫知道的并不多，里面还不一定有人愿意帮他。
他也不能直接找哥哥助手帮忙，助手那性子藏不住事。
阿列夫刚刚就听到他的碎碎念，要是助手一没藏住暴露了，指不定会遭受什么报复。
而且……
阿列夫想起来了，那个大汉的身份，他是西区的人。
西区不比东区和平，那边治安乱得很，打架斗殴那时常有的事。
阿列夫就是有一次送货经过时看到了那个人正拿着一把刀对准另外一个人砍了下去，那人过于狰狞的表情阿列夫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若是让这样一个人知道了他们打算浑水摸鱼搞一瓶、甚至还不知道应该从哪入手的圣水，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只能由自己一个人想办法了。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
不行，不可以，那不是简单的事，现在就用这个办法不就和父亲当初一样了吗？
他现在还有时间，快想，一点要想个办法出来！
一直在逼迫自己想出办法的阿列夫却越想越焦躁，他弯着腰低着头用双手支着脑袋，心中涌上一阵无助。
原来没了哥哥的帮忙他什么事都做不到吗？
阿列夫越想越低落，陷入了越来越深的自我厌恶之中。
“啪”的一声沉响从房间里传来，阿列夫一下被惊醒跳起，匆匆忙忙往卧室里赶去。
这个关头哥哥可别再出什么事啊。
他拉开房门，见床上的身影稍稍抬起了一点，那是闭着眼睛也想挣扎着坐起来的戴乐思。
“哥，你病了，快躺下！”
阿列夫冲了过去想要按下哥哥却被一手挡住，只是这手太过于虚弱以至于什么效果都起不了。
“不行、今天……有……”
阿列夫更急了，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把哥哥彻底按了回去并继续劝他道：“哥，你别说话，先躺好。”
“不可……阿列……扶、扶我……”
阿列夫情急之下加大声音对他喊了出来：“工作取消了！”
“取……消了？”
这话终于让戴乐思身上的动作消停点，他眯着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阿列夫：“真的吗？”
“是真的。”阿列夫见这个说法有用，忙接着说道：“刚刚的敲门声听到没？你的助手跑过来就是来说这件事。他说对方找到新的卖家了，怕你又急冲冲地冲上山……天都还没亮呢，哥你继续睡吧，我去上班，今天有早班。”
说着他伸手把窗帘拉得更加严实，身体也往前倾挡住了更多的光线。
戴乐思听完就闭上双眼，没多时就睡着了。
阿列夫又低声喊了几次不见回应，这才静悄悄从卧室里离去。
这样闹了一下让阿列夫心中的混乱都消退不少。
就在刚刚，他看到了虚弱的、需要人照顾的哥哥。
帮了他那么多回的哥哥病倒了，他想，那这一回就轮到我来帮哥哥吧。
于是他下定决心走出门去，拐了个弯停在了领居家的烂木板门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二、阿列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