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46、十·4

　　“今天表现不错啊，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一个这么能说的人。”助手扒着桌子朝厨房里的戴乐思说，“那几个人在，我都不敢怎么说话。”
　　“有什么不敢的？”戴乐思端着两个大碗走到桌子旁、放下、拍拍手，就把围裙一摘、搭在椅背上，坐到了助手对面的位子。
　　“那都是大佬啊……虽然说里面你最大，可是想说服他们，我以为没那么容易，毕竟厉害一点的人都是有脾气的。”
　　戴乐思瞟了他一眼，说道：“有脾气的人我自然不会找他们，找到的肯定都是我能把握的家伙。你就放心好了。”
　　“放心放心，这些大事上我对你还是比较放心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有点担心也正常啊……”
　　“嗯。”戴乐思应了一句，拿起碗筷、尝了一口今天的午饭。
　　助手最近没有再对他做的东西说三道四，顶多自己偷偷计算一下日子，看看什么时候轮到他。戴乐思觉着这挺好的，他打算以后也不会对助手做的饭菜评头论足，尽管助手一直做得都不太对他的胃口。

　　戴乐思往嘴里塞着饭菜，只觉今天的米粒嚼着结实了许多，吞下去的菜糜也像是终于落进了肚子里。他吃着吃着不禁放慢了夹菜的速度。
　　真是奇怪，戴乐思盯着满桌子的菜肴出神。
　　这是什么心情呢？明明一切都是未知数，组织的未来也都还处于一片迷蒙蒙的雾里，此刻的他内心却感到一阵明朗与欢快，就好像长久闭锁的世界突然被打开一个口子，外头的阳光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是温热的、明媚的，不管四周的狂风暴雪再怎么肆虐与飘摇。
　　戴乐思细细回味着，那是一种日子终于开始向前走的感觉。

　　这就是希望吗？真是……不敢相信。
　　一直勇敢面对狂暴的大山与卫兵的戴乐思、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畏怯的情绪。
　　他能做好吗？他能回应伙伴们对他的期待吗？第一次握住了自己命运的戴乐思陷入了对未来的无限犹疑中，以前他总被残酷的现实推着向前，直到那次不得已的分离，他才感觉获得了一丝喘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以为自己终于过上了人过的日子，可现在回过头看，他更像畏畏缩缩地躲进了壳子里，不敢向前迈步。
　　阿列夫比自己强多了，分开之后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带着一群新的人重新踏上征途，只有自己、只有他所谓的滑行者第一人戴乐思，依然留在原地踏步……

　　可现在、现在不同了，现在他终于也走了出来，可走出来之后呢？
　　戴乐思又开始迷茫。

　　“怎么了？吃不下吗？”
　　戴乐思回过神，他看着助手担心的眼神，问道：“你是怎么看的，我这个组织，能做好吗？要是到最后……”
　　“戴乐思。”助手打断他。
　　“嗯？”
　　“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吗？”
　　戴乐思一愣：“这句话是……”
　　“对，你今天跟他们说的，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戴乐思，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能做什么事，当初决定和你一起合作时我就很清楚了，我不敢说这一条路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光明，可你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是每一个滑行者、甚至每一个霞谷城的人都在心里隐隐渴望着的，我们都希望这座城子有一点什么样的改变，可我们只凭着自己做不到……
　　“你不一样的，戴乐思，我知道你也曾痛苦和麻木，可你有能力、也有勇气重新走出来……如果是我，我早就认输了。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现在请你相信自己，我们才能相信这座城的未来。”
　　助手说完这番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他不自在地搓着手里的筷子，低着头“嘿嘿”傻笑。

　　戴乐思也笑了，他举着拿了筷子的手抬到嘴边，轻轻弯起了嘴角。
　　虽然助手的这些话并不能给他指点多少迷津，但有人始终愿意相信他这件事确实给他注入了不少力量。
　　未来什么的，走着瞧就是了，戴乐思轻快地想着，反正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是真走到了不得不停下来的那天，他再去想也不迟。

　　“所以你打算给这个组织起什么名字？”助手突然问起他，“今天也没见你说，是打算明天再一起讨论吗？”
　　“……我没想好。”
　　“果然。你看人家阿列夫都起了一个‘货帮’的名头，你这个老是‘组织’、‘组织’的，多不好听啊。来，别等明天了，他们估计也不会在乎这种事，你来想一个吧。”

　　戴乐思皱起了眉头，起名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难了，当初起“平菇”这个名字他就图省事把阿列夫私下里老喊他的花名直接拿上，可现在……
　　“唉，别想了，就不该指望你……我来帮你吧，嗯……我想想……叫‘烛光’怎么样？”
　　“烛光？”
　　“对，烛光、烛光联盟，就像在暴风之中顽强燃起的盈盈烛火，即使弱小也绽放出名为‘希望’的光芒、引领着黑暗中的人们向前……啊！这寓意真好！”助手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新名字中。
　　“烛光、烛光……”戴乐思也跟着低声念了几遍，不禁笑出声来。
　　“……笑什么，不喜欢吗？”
　　“不是，”戴乐思摇摇头，“喜欢、我很喜欢，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也要做出什么大事一样。”
　　“嘿嘿，大事还不至于，最多算个开始。你们啊，现在还只是一根小小的蜡烛，发出的光微不足道。等你们什么时候能燃起通天的大火、把该死的神殿烧了个精光，那才算是大事呢！”
　　“说得对。”
　　“哎，不说了赶紧吃吧，我下午还有事。”
　　两人重新提起筷子，才发现菜已经凉了，他们相视一笑并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这天下午助手照例出门去了，他总是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工作要做，并不比戴乐思轻松多少。
　　戴乐思则留在家里，他又坐到了楼顶的小平台上、望着远方的群山发呆，起伏的山峦就如同他以往每一次看向它们时的静默与葱茏。
　　他又不禁想起以前每次坐在高处发呆时都会思考的问题：山后面的天空下会有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会一年到头穿着同样厚薄的长衣长裤、会因各种怪病而烦恼、会为饥饿与离别而痛苦不堪吗？他们是不是……也会像戴乐思一样、好奇着群山峻岭之中这座小城子里又会有一群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午后阳光劈头盖脸地落在了戴乐思的斗篷上，黑色的斗篷吸收了足够的太阳热量后开始隐隐发烫，戴乐思感受这股包裹着全身的热意，眯着眼睛享受安静的午后时光。
　　他知道过了今天，他可能又会重新回到以前高强度的生活，未知的挑战或许会更加压榨他的时间、使他劳累一天回家后倒头就睡，多余的时间也都用来思考小烛光的前途与未来——他将不再拥有一个人躺在楼顶放空脑袋的闲暇时光。
　　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竟然有点期待起这样的生活。

　　慢慢来吧，戴乐思对自己说，然后他双手一摊、彻底沉浸在这最后的日光浴里。

　　（戴乐思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