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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九·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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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德烈对霞谷城失望不在一朝一夕,戴乐思猜,大概从他参加小聚会脸上不再挂有笑容那时起,就动了退缩的念头。
在那之前他应该还志气满满、心怀希望,不然也不会建立那个小小的队伍。
可就是这么一个从小队伍将他的热情迅速消磨殆尽,到最后只需要一件很小的事就能将他彻底击溃——更何况那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
“有一个伙伴被抓了。”
“啊?”助手有点不太明白,“这……好吧,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但他一个老人、一个在当时的滑行者里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前辈,对这种事情不应该见惯见熟了吗?怎么会……”
“是,如果不是他十分亲近的人的话。”
“那是谁?”
“泰德,他的一个邻居……也是小安妮的父亲。”
泰德和老安德烈是怎么认识的戴乐思不知道,他只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夹着他们家屋子的那两户人家就经常在一起来往。
年幼的戴乐思经常看见安德烈大叔和泰德一家在一起热切地说着话,年轻的佩妮阿姨那时总会轻轻地掩嘴、一脸温柔地朝着正在交谈着的两个男人笑着,偶尔也会插一两句话。
他们说着说着就会注意到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戴乐思和阿列夫、走过来逗他们,家里的两个大人也会听到声响后走出门外,笑着加入他们的闲谈之中。
小戴乐思高高地仰起他的脑袋,听不懂也会很高兴地看着这一副童年记忆里最温馨的画面。
泰德和老安德烈很熟。
戴乐思记得在他们家搬到这里之前,这两户人家就已经住在这了。
刚搬来时自己一家也是偶尔才会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但每当戴乐思没事做、蹲坐在门口发呆时,总能在一天中某一个时间里、看到泰德和老安德烈勾着肩搭着背回来,脸上的熟稔和见到自己一家时露出的客气的笑容总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熟、戴乐思并不清楚,他以为两人是因为认识久了、而且住得近关系才好——直到几年之后的那天,当找不到人愿意借圣水给自己而心灰意冷地徘徊在街头、不肯回家的戴乐思无意之中看到了泰德那标志性的、如太阳花一样的脑袋从其中一个据说是出售圣水的小铺子前闪过时,他才意识到不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他也意识到了,这或许就是他和弟弟唯一的机会。
于是他找到了年纪更大、可能更能说得了事的老安德烈,老安德烈果然答应了他。
“后来我进了老安德烈组建的那个滑促队,泰德也是里面的一员。”戴乐思向助手说起了他几乎没跟别人说过的往事,以前刚认识助手时跟他提过,但心情不好没有细说。
“那他是第一个出事的人吗?就那个、被出卖的……”
“不是。”戴乐思摇摇头,“但他的倒下给了老安德烈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泰德出事的时间是在滑促队开始全面崩溃之后、这个新生的庞大组织正急需某个重要人物站出来力挽狂澜之时,大家都认为,那人会是老安德烈。
老安德烈却整天丧着把脸,参加聚会也一言不发,只盯着小屋里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场面,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那时的戴乐思早就已经不太想来参加这种讨论了。以前他虽然不说话,但到底也能从那些人的争论中听到一些有用的知识;现在他却觉得越听越没意思,再加上最近外头形势不太对,大家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戴乐思思前想后、觉得花时间待在这里倒不如上山去练习几趟来得实在,何况这个组织还有老安德烈在,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他就计划着什么时候找个借口把这些聚会都推了。
老安德烈却比他先一步消失众人面前。
消失的那天戴乐思因为上了趟大山来晚了,他进到屋子里只待了几分钟,在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又立马冲出了出去、奔向家中,即使是镇定如戴乐思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刻继续保持冷静,他飞快地跑着,心中转过的各种念头不比脚上的速度要慢。
在这所有的想法当中,有一个是最强烈的——他很想跑到老安德烈面前问他:为什么你不当滑行者了!
戴乐思还想大声问他、揪着领子质问他传闻中的指甲盖难道就这么脆弱吗?难道没了一个伙伴就这么轻易把他打到了吗?他要置这个他自己建立起来的、正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大组织于不顾吗?
内心激荡着各种想法的戴乐思一路冲到了它们家所在的大街上,直接朝着老安德烈家跑去,却在经过泰德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安静的街道上,凄凉的哭泣声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传了出来、传进了正好赶到此处的戴乐思的耳中。
戴乐思心里就突然特别难过,他怔怔地盯着地上滚过的小沙粒,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每一个傍晚、坐在门口的小台阶前看老安德烈和泰德肩并肩、迎着夕阳回来的画面,想起了佩妮阿姨不久之前抱着她刚出生的小婴儿,和泰德叔叔一起拜访他们家时露出的幸福笑容。
他又免不了更深地想起了自己再也没法见面的父母,以及身体刚刚有所好转的弟弟。
这一伙可怜的人啊,他戴乐思难道还要继续相互折磨吗?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老安德烈的家,问出了他一路上都很想问出来的那句话,结果就收到了那句在当时的他眼里还看不懂的回答。
“他对我说,我以后就会懂。然后就什么都没说了,我也没心思继续问,那天我就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组织、自己单干,然后就找到了你……后来我才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助手听着,破天荒地没有跟着他的话说些什么。
“我想他可能早就有那种想法了,不过是放不下心,又或者不甘心、想做点什么……算是他的挣扎吧,可惜他什么都做不出来,到头来还把他最好的朋友弄没了。”
“他是认为自己害死了泰德吗?”助手问他。
“可能有,不过都过去了……”
助手哼了一声,难得向戴乐思展现出他的不满,就像戴乐思以前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情一样、他也没跟戴乐思表现出他对那老邻居有多少负面的感觉,他说:“呵,他自己走了倒好,留下一堆烂摊子,你看现在的霞谷城,还不是他那时候搞的那个不三不四的组织弄出来的。”
戴乐思暼了一眼他的助手,说:“原来你对他……”
“对,我就是很不满,他自己带头建的组织,说丢下就丢下,他知道这座城里剩下的人因为他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他肯定不知道!他就知道一天到晚躲在他的小房子里……”
助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戴乐思也一直不说话就听着,以前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找点别的事做,但这次他什么也没想,即使是一堆无用的话他也照样听进耳朵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助手真实的想法,他没有想过助手原来是这么看待老安德烈的。
反而是助手先停了下来,面上略带点不安地问戴乐思:“怎么了?你怎么听得那么认真?”
“你……”戴乐思顿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想让我建一个组织呢?”
“问这个干嘛?”
“就突然想到的,你既然讨厌老安德烈和他当年建的组织,现在为什么还想让我做同样的事,我以为你应该能会有多远避多远。”
助手听完这话,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不知什么地方、眯了一下眼睛,良久他才回答:“正因如此,我才想让你建一个。”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说道:“他做不到,你可以,你比他厉害。反正这座城子也就那样了,不如来一波大的把所有事情都搞翻天、感觉也不错!”
“怎么样,来吗?戴乐思。”助手边说边侧了半边脑袋看向身旁的人,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摇摆,露出了他面具之下亮晶晶的双眼。
戴乐思看着这双眼睛,不由得想起了如今不知正身处何方的弟弟,他也总爱这样看着自己,就好像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一样,眼里总闪着不知名的光芒。
这一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拒绝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可他感觉自己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答应如此重要的事情,一时之间嘴不知是张好还是闭好,就僵在了原地。
嗒嗒嗒的声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在这一片静谧的街道中显得尤其响亮,它越来越近、带着轻微的震动、被逐渐分出了两道,一道在天上,一道在地上。
这边的两人都警觉起来,相互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动身朝旁边的屋檐之下跑去,刚站好、声音的主人就来到了两人面前。
首先出现的是天上的声音,一个浑身黑斗篷又戴着面具的人从屋顶上跃出,他从两人眼前这一排房子的对面跳到了这边的屋顶上,脚一掂地便立马跳起,动作丝滑而流畅。
然而他没走几步、第二道来自地上的声音显出了他们的真容。准确来说地上其实也有两道,一道在隔着那排房子的对面的街道上,另一道则在戴乐思所处的这一边,之前由于声音太过于密集没被认出来。
这群人是卫兵。
戴乐思缩了缩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像一个正在街边说话、却又被突如其来的重兵吓了一跳的普通人。
卫兵们果然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倒不如说他们正全神贯注于屋顶上的人,三步两步就赶了上来。
看到这里,戴乐思的心揪了起来,手立刻被抓住并稍加力气往后扯,一声轻轻的“别动,先看看”从身后传来。
他僵硬地点头,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上的人,准备一有不对劲就甩开助手立马冲出去。
这时,短促的哨声瞬间破入人群之中,细听是从头顶的屋子上方传出来的。它像打开了什么样的开关,底下的卫兵突然变得狂躁,他们一部分想立刻攀上屋顶将被追捕者掀翻下地,另一部分则开始四周顾盼起来。
发生了什么?
两人正疑惑着,那人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大步一跨,藏在斗篷里手顺着这个力道一抛,刚露面的水壶便在下一秒脱离了原持有者手中,向戴乐思头顶的方向飞去。
水壶穿过一片枪矛的骤雨,一声低沉的“啪”响示意着它成功抵达了这一边的接应者手里,嗒嗒嗒的声音立刻在头顶响起、传向了前方。
卫兵们只能气急败坏地继续跟上,刚想攀上房顶的卫兵也停下了这个念头,转而加入了地上追逐的队伍之中。
等两人意识过来把目光再次放回对面房顶上的人时,这才发现他走远了,小小的身影在翻上另一座高一点的房子后彻底消失在两人面前。
卫兵的队伍也很快就跑了过去,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过躲在两旁的戴乐思和助手。
这一幕就像风一样从他们眼前掠过,大风过后,没有一片狼藉,留下来的两人却仍呆在原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