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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七·10(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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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得那么大声,怕人听不到吗?”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阿列夫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老安德烈已经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
至于为什么能一眼认出那是老安德烈,只是因为他就站在老安德烈的房子旁边,靠在门上。劈头盖脸的黑斗篷挡得连阿列夫都差点认不出那是他的老邻居。
好在他的声音没变,就是多了分喑哑。
“安德烈叔叔。”
阿列夫走了过去,想和好久不见的老安德烈说句话,却见老安德烈扭头就往屋里走。他似乎不太想和阿列夫交谈。
那刚刚为什么又找他搭话呢?
阿列夫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赶在老安德烈拍上房门前挤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还是那么小,比起阿列夫上次来又多了几分脏乱,各种各样的工具随意地叠在一起散落在房间的各处,有些甚至破了、断了也没人管就丢在那里。
老安德烈真是越过越随便了。
阿列夫跟着走进屋里,见老安德烈自顾自地找了块地方坐下,弓着腰把手伸进旁边杂物堆中慢悠悠地掏着,似乎在找些什么。
物什相碰发出的喀嚓声回荡在安静的、即使在大白天里也略显昏暗的小屋中。
老安德烈掏了一会儿终于停住了,身体又开始往外扯,捏着什么东西的手就从杂物堆中抽了出来。
“嚓”的一声,手中刚冒出来的一点小火光被另一只虚掩着的手挡着,颤巍巍地把一旁的灯给点着了。
“在门口站着干嘛?进来找地方坐。”
阿列夫这才惊醒,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站在门口看,于是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脚下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小心点,屋里有点乱。”
“没事。”阿列夫说着放慢了脚步并绕过了地上的东西,他在烛火的帮助下、在老安德烈的对面找到了一块勉强能坐的地方,随手扒了两下就盘腿坐到了地上。
老安德烈捻了捻手指,见他坐好不再动了才继续说:“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列夫一下哑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跑进来,好像是看到老安德烈朝自己搭了话就傻乎乎地跟了上去,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想把浑身的尴尬劲都抖掉。
他又想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事,要不直接跟安德烈叔叔说一声,说自己误以为是安德烈叔叔有什么事才跟过来……对,就说是个误会!
然后误会解除了他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提出先回去。
阿列夫抬起头正要把刚组织好的话说出来,目光对上了老安德烈在烛光下映照出的脸,再次哑了声。
那张脸……
阿列夫看得心都颤了颤,桌上小火光也在颤着,窗外的天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全都暗了下来,只剩下屋内这一盏小灯还在顽强地撑着这世上的最后一丝光明。
在这残存的光明中,老安德烈布满了烂肉的老脸也就更加清晰、更加可怖。
那脸上还有一点完好的地方吗?
这是阿列夫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念头生出的下一秒他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蹦得老高,落下地后把整间屋子里的杂物都震了一遍,发出轻微的摇动,东西掉落的哐当声就从不知那个角落里传了出来,留下阵阵余响。
“安德烈叔叔!”阿列夫失声大喊,想要冲上前的动作却被老安德烈的手一抬、拦了下来。
“别喊,我没事。”老安德烈话里很平静,就显得阿列夫有点大惊小怪。
“可是您的脸!您喝水了吗?身体还好吗?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事,真没事。”老安德烈还在重复着这句话,“我就是老了点……”
“我是说您脸上的烂……烂肉!”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阿列夫。身体老了,反应没那么迅速了,不像小姑娘……”
老安德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没事,弓着背坐在那一堆堆杂物前,阿列夫站起来了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帽檐下露出来的嘴在开开合合说些什么。
说什么也不对啊,阿列夫更急了。安德烈叔叔总是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现在病都到这个地步他还不急,难道……
“安德烈叔叔!”阿列夫洪亮的声音炸开来,他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停在老安德烈面前一步的位置弯下腰对他说:“您喝水了吗?圣水!您知道的,我……我给您拿一点,现在天还没黑,我还能上去一趟……对了哥哥他刚上去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再不行……”
手臂上突然多了一阵触感,像是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一样,箍了手臂一整圈,还隐隐带着一些向下扯的感觉。
阿列夫低头,看到老安德烈正扯着自己、没二两肉的手上,糜烂的肉块在骨头上绽开,有一些轻微的发抖,把黑色的袖子抓出了一道道折痕。
耳边重复着的声音却消失了。
良久过后,沙哑的声音再从帽檐下传出:“我喝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手下的肌肉没再像之前那样绷着,老安德烈松开的手跌落到大腿边,阿列夫张张嘴,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话。
最终又是老安德烈打破了沉默,他始终没有把头上的帽子拿下来,依旧一动不动地倚在他的杂物堆中,喊了一声阿列夫的名字。
“我在……安德烈叔叔。”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阿列夫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起自己这个,回答道:“还好吧。”
“还在当滑行者吗?”
“是的。”
老安德烈又不说话了,阿列夫这边就一直在琢磨问这几句话的意思,他想来想去都只能把它解释成安德烈叔叔对自己的关心,于是继续回应道:“我现在做得越来越好了,也有人找我买圣水了,大家都夸我厉害,就是……”
老安德烈的头往这边微微歪了点。
“戴尔老师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安德烈那佝偻着的背影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身子越发低沉了下去。
阿列夫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安德烈叔叔,却见对方先动了。
老安德烈摇起的手一挥,对他说:“你回去吧。”说完就没再说话。
阿列夫就更摸不清了,他总感觉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小屋子里压抑的气氛从他一进门起就把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现在更是莫名其妙地被赶出屋外,他有点不放心。
于是他又问了几遍老安德烈是不是真的喝了圣水,却始终只能收到点头的回复,没有办法只能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打开门的那一刻,扑头盖脸的阳光把从屋子里带出来的阴霾都冲淡了许多,阿列夫晃了晃神,再次回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老安德烈身上晃动的烛光,轻轻地把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