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28、七·8（修）

　　在进入迷宫区之前，阿列夫尚有“我差不多能和哥哥平起平坐”的念头，等进入迷宫后，他又迅速把这股念头打散，转而萌生出一股正在仰望高山的震撼。
　　到了这里、这个全段路上最难走的迷宫区，他才发现原来前面的路哥哥其实都在配合自己，又或者说只有迷宫区这种地方才能将一个人真正的实力体现出来。
　　现在单是让他追上哥哥的速度就已经十分为难，更别提注意什么别的事情，那些陷阱、大雾、追兵，连这一趟主要目的——圣水，他都有那么一瞬间将它们全都抛在脑后，只一门心思顺着哥哥走过的路线奋力地追赶，竟比自己跑时还要多了几分认真。
　　但更多的时候他甚至做不到完全复制哥哥走过的路线，他只能跟在哥哥的身后、在提前得知前方有什么障碍时，先一步作出反应，才能勉强跟上哥哥、不至于被落下。
　　即使是这样，他也走得特别勉强，一开始还狼狈地栽了好几个跟头，到了后面才逐渐适应哥哥快速的节奏。
　　而山顶上的圣水传递也在冲进迷宫后自然地停了下来。满满的大水壶一直都被戴乐思紧握在手中，片刻不曾闯入阿列夫的视线里。

　　阿列夫看着前方似乎是意识到后面的人跟不上、而给自己放了水的戴乐思，心中五味杂陈。
　　他可能是有点感动的，却又有点难过，这些情绪都被暂时他压在了心底，以后的日子回想起这一段经历时才慢慢体会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阿列夫才突然从前方看到了意味着迷宫区结束的亮光。
　　冲出迷宫的那一刻，阿列夫感觉有什么大事完了一般，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迅速压低身子并加快脚下的速度向前滑去，等滑到哥哥身后不远的地方时，再和他保持着相同的速度继续向前。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卫兵们离得相当远，远到他从来没见过被拉得这么小地追着跑的卫兵，自然又再次发出了“哥哥怎么那么厉害”的感叹。

　　阿列夫心中默默地叹气，看来想追上哥哥还没那么容易，继续努力吧。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侧头躲过了一根迎面飞来的长矛。

　　那哥哥现在还会把圣水抛过来吗？
　　阿列夫想着又开始侧头观察旁边的人。
　　旁边的戴乐思滑得专注，能隐隐从面具之下看到那双眼睛在认真地注视前方，脸色想必也是十分严肃的吧，也许还板着脸，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给自己做饭时板着的脸一样，拧都拧不动，跟他说什么他也只会“嗯嗯”地应，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阿里夫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看到那副面具往自己这边偏了过来，眼睛……好像瞪了这边一下？
　　他吓得立马把头扭正，全心思放到滑行中来，不敢再心猿意马。

　　这股抓包感，阿列夫不自觉地不安起来，然后又开始反复告诫着自己：哥哥没理由看出我是谁。

　　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乱糟糟的心态跑到山脚下，正当他以为就要这么结束、打算扭头吸引一部分追兵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身边的动静。
　　阿列夫赶紧扭过头，见一大个水壶正冲着自己甩来，他连忙伸手抓住，再抬眼看时哥哥已经跑远了。

　　阿列夫有点懵，急忙加快脚步翻上屋顶，回头一看追着自己的卫兵果然变多了。
　　不过到了这里他却不担心，屋顶和城里的各个小巷都是自己的主场，阿列夫还有体力，十分自在地在房屋堆中上下翻越着。
　　当他感觉逃得也差不多了，就找到一个空隙钻了进去，猛地拐了几个弯后再从不远的地方钻出来时，身后已再无一人。

　　简单！
　　阿列夫得意得很，他为自己在最后的阶段又能帮上哥哥感到满足。
　　现在就把这个拿去给小安妮吧，得赶紧点，希望她能撑得住……不，一定能撑得住的！
　　至于哥哥那边、阿列夫则打算等会处理好小安妮的事情再去找使者沟通沟通，说下次能不能帮他做一单补偿回来，哥哥会接受吗？今天在山上他看出自己是谁了吗？他现在会不会因为没拿到圣水又上了一趟山呢？还是说他会蹲在小安妮家门口堵自己……

　　阿列夫正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只手猛地从他身后的小巷子里伸出、将他整个人都揽了过去。
　　他迅速反应过来并做好挣扎的准备，然而对方手臂力量异常地大，阿列夫摇了几下身体后发现根本无法动弹，于是他手肘一抬，正要往后一甩将对方击退。
　　这时，一声熟悉的“别动”在耳边响起。
　　阿列夫一下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又迅速暗下，随后“砰”的一声关门声将他彻底惊醒。

　　他被人拖进了一间小屋中。
　　小屋里暗暗的，一扇窗户也没有，阿列夫眨了眨眼睛，慢慢克服着突然从亮处进入黑暗地方的失明感。
　　他一点点寻回视野，耳朵也渐渐被一股越来越大的声音充斥着——那是他的心跳声，急速的心跳震得他耳朵疼，疼得几乎要将他耳膜都震破时，只见眼前的一片漆黑中突然划过了一道火光，火光停下、又跃起，暂留之处一盏微弱的小灯就这么被点亮了。
　　火光不断在屋子里跳跃着，一路下来把屋子里的所有灯盏都点了一遍，小火光便失去了它的使命，被送到了一个有着一头蓬松的、如平菇一般头发的脑袋前，轻轻吹灭。

　　“摘下面具吧，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脱下了所有伪装的戴乐思淡淡地说道，他的眼神也是淡淡的，就连手中的动作也透露出一股淡漠的意味，就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样。
　　但阿列夫深知不是如此。

　　我要跑！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然而他脚还没完全抬起，身后又响起一声巨大的关门……不，是砸门声。
　　阿列夫回头，见蘑菇头助手正靠在门边，一只拳头砸在门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逃不掉了……
　　阿列夫此时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转而万念俱灰地垂下头来。
　　他什么辩解的念头都生不出，只希望时间能再过慢点，慢到最好下一秒永远都不来临，他就永远不用摘下面具面对来自哥哥戴乐思的暴风骤雨。

　　事实上，戴乐思很快就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就像是认定了弟弟不会就此放弃。
　　他停在阿列夫面前，再次出声：“你拿，还是我拿？”
　　“我……我来……”阿列夫却没有任何挣扎，这让戴乐思稍稍有点意外。

　　其实当他被关进这个房子、甚至在街上被人一把抓过、耳边喊出那个熟悉的嗓音时，他心里就已经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现在，当他颤微微地举起右手把面具摘下来时，他也终于知道了、刚刚还在山上滑下来时为什么心里总有股隐隐的惴惴不安。
　　不就是那丝萦绕在两人举手投足间、存在感十足的熟稔吗？
　　十几年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又怎么突兀地出现在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之间呢？

　　终究是大意了。